管仁健的得獎作品《塵年惘事》,意識顯示宛如浮現水面的冰山一角,引發讀者的不只是對當事男女殉死的悲憫,更是潛藏在水面之下冰山實體,新社會寫實的森冷警兆──揭出一種承自舊時代的不良作風,剖示它壓抑人性,枉殺人命的酷烈。

  作者使用類同《儒林外史》的冷靜筆觸,淡化主觀譴責,雖只是平靜的敘寫,卻能成功地激動了讀者們,引發了更甚於悲憫的憤惋不平以及在「揭出病苦」之後,忮求「引起療救」(魯迅語)的盼望。

  看似簡單的日記體結構,由於是上青、小紅兩人分支的組合,符合了現代小說「兩線錯綜」的手法。情節展開:

  20歲的大專兵江上青(曲終人散、江上峰青,命名有著預告悲劇的蕭瑟),與21歲高中肄業的軍妓謝春紅(林花謝了春紅,又是個命完沒有明天的)邂逅相遇。

  兩人的境遇都不如意:上青甫告失戀,女友小薇與另人結婚,他只能「怪自己連個肯定的承諾也說不出口。」;小紅則已如一頭經歷風塵、創痛酷烈的傷獸:父親經商失敗、兒子早夭、良人不良。

  丈夫「宏偉」是很諷刺的命名。此人之「宏」:在害妻子成為票據犯坐牢淪落,而他卻早已另結新歡,有了個滿週歲的兒子;此人之「偉」:在3年之內敗光祖產,知道妻子已淪落風塵,還能厚顏向她要錢。

  誠如小紅的自嘲,她已是任人發洩的「公廁」,生活在掛著「大丈夫衝鋒陷陣、小女子獻身報國」諷毒入骨門聯的茶室裡:「門一關上、衣服一脫、眼睛一閉、兩腿一張、按規定7分鐘就可以應付一個」,這一朵迷信宿命的苦情花,早已認定前途無亮。直到遇見了上青,由天涯同是淪落而相濡以沫。

  小紅親織圍巾相贈,上青則報以「小薇送的錶」,代表舊的結束、新的開始。小紅原以為高攀不上上青,直到上青向她表示:

  「我有了妳,還對其他人有什麼興趣?要是妳也告我一狀,大不了娶妳在津門住10年,反正我本來就這麼想。」

  而小紅則是:「輕輕地打他一下,罵他神經病,可是心裡卻很高興,真的,我已經很久沒有向他撒嬌了,雖然我知道這不是永遠,但只要片刻就夠了......。」

  這一節有如在苦澀冰寒裡掙出的溫美之花,即使只是曇花一現,也能在悲劇落實之後,讓我們能為他倆的「曾經擁有」而稍慰。

  悲劇的落實不在於小紅軍妓生涯的難能改變,甚至如善良的小咪在毒症絕望之下輕生自戕,而竟在於原本數完饅頭就可以解甲的上青,屬於他善良性格因助人而被牽連的一些突變。一篇之中伏線屢見;平靜地層之下暗流洶湧隱約可聞:

  學科不佳的林武雄不斷被虐;同袍徐行之誤中仙人跳,營長出面,賠款反由20萬漲成60萬,全師出動抓一個逃兵,上青為林武雄而與班長方以明(方向不明)發生衝突,奉命去旁觀槍決......醞釀到最後,林武雄積悒迸發,行兇自殺,造成慘禍。善後處理,誠如士官長張伯所說:

  「如果不抓這兩個人來頂罪,只怕更要牽連一大堆幹部,尤其是越上面越麻煩,因為毆打部屬,欺壓新兵是他們公然提倡的......可惜有功上頭搶,出事下面頂。」

  上青被輔導長誣指為事件主謀,在向小紅交代了之後,與洪排長同被槍決。小紅替他報仇,槍殺了輔導長,甘心死在張伯的槍下,迷信的她相信能與上青在另一天地相命,這一願望能否實現?已無法由死者證實。

  篇章之末,張伯因槍殺小紅而當選為「戰鬥英雄」,且在「三軍忠義兒童之家」以謝春紅之名捐款5萬。這一則看似吊詭,其實是作者的補白。

  上青小紅,為不良制度、知己冤抑而雙雙殉死,為以「外冷」包裝「內熱」的這篇劃上句點,而那一分抑悒憤惋,猶然如石之沈重填塞人心。

  真願相信作者的前言:「內容全為虛構,如有雷同,純屬巧合」,更盼望承自舊時代沿襲下來的明智省察之後促成改善。

  既然時代向前的求新求善已屬不爭,在新的世紀中,我們是該痛切反省,從頭學習看如何去尊重他人的了。

    (楊昌年,小說家,台灣師大國文系教授)
    原載《工商日報》01.13,199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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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生命寫笑話(管仁健/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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