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二年十一月十日 星期四

  平時清潔區域裡的那棟磚瓦平房,每週四上午都有連上派的公差進去幫忙。

  上星期營長指示要派固定的人,因為每次到那的阿兵哥,不僅不做事,還對小姐動手動腳,那裡的人一直向營長抗議。

  其實這是何苦呢?想做什麼,平時買票進去就可以,一星期一天的休假,何必強人所難,惹人討厭呢?

  連長聽了我的話,可能也有同感,就命令我和林武雄以後免上莒光日,他知道後可樂歪了。。

  其實說來好笑,全連就我們兩個不知道那裡一張票收多少錢。

  到門口就看見一塊斑駁的木牌,上面寫著「津門防衛司令部□□□□特約茶室」,中間幾個字年久浸漬,無法辨認。

  奇怪的是那幅從來沒見過的對聯「大丈夫衝鋒陷陣,小女子獻身報國」。

  門口收票的老芋伯--張士官長,一聽口音就知道是山東人,我也順口說了兩句,他馬上把我當成老鄉,熱心地不斷解釋我們的任務。

  只是我們這年紀的軍人,都是在台灣出生長大;大陸雖在眼前,對我而言,卻比美國還陌生。透過他詳細的介紹,我對這地方的一切,有了大概的了解。

  工作其實很簡單,只要依士官長的分配,去自己派到的房間掃地、擦門窗,並和小姐一起洗床單與被套。

  公差反正都一樣,一小時的事定要做滿四小時,否則太早回去,反而是替長官找麻煩。

  和我一起洗床單的小姐,竟然只大我一歲,到底是我太孩子氣,還是她太老成呢?

  我和她聊得很高興,與其他雜貨店小姐不同的是,她和我一樣都是來自台灣,聊起天來,似乎話題特別多。可是到了晚上寫日記時,卻又想不起來早上和她說了什麼。


七十二年十一月十日 星期四


  上青這個小男孩也真好玩,即使聊得再高興,我走近一步,他就退後一步,和其他的阿兵哥不太一樣,難道大他一歲的我,有這麼可怕嗎?

  臨走前我把房間裡沒用過的保險套給他時,他的表情實在是令人又好氣又好笑。難怪是菜鳥,連這玩意出操時套在槍口上,可以防沙防水,槍管不會生鏽,擦槍才輕鬆,這種常識都沒有,我一說他才恍然大悟。。

  上面收錢時為了嫌找零麻煩,每張票都附一個保險套與一包口香糖,只是口香糖有人吃,套子卻少見人用,一星期下來房裡總有好幾十個。。

  這種不要錢的東西,他還一直謝個不停,好久沒有嘗到這種被人感謝的滋味,也不知該高興還是難過。

  我是喜歡他的樸質善良,還是同情他的感情遭遇。

  咳!算了,我有什麼資格喜歡或是同情別人?學歷--高中沒畢業;年紀--雖然二十一,卻衰老得好像三十歲;職業--不但是個票據犯,還是個軍妓。

  江上青形容這種事叫生張熟魏,在這裡阿兵哥一進來就脫衣服,想看清楚身上的男人姓張姓魏也不可能,那還算是個妓女嗎?我認為只是個公廁,一個任人發洩的公廁。

  小琪每次信上都罵我心太軟,對宏偉早該死心。

  其實一日夫妻百日恩,也怪我自己八字太硬,爸爸才會鬼迷心竅,提前退休拿錢去做生意,不到半年就賠得一文不剩;嫁到宏偉家裡,三年之間,他繼承的祖產全都敗光了;苦命的兒子,連名字都還沒取就夭折了;我能怪宏偉嗎?

  也許我該學學江上青,感情的事,不要只歸罪別人,也該檢討一下,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。

  原載《聯合文學》121期(1994年11月號)
  轉載《塵年惘事》(絲路出版,1996年1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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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生命寫笑話(管仁健/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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