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琪:平安

  謝謝你願意與我分享你的心情故事,坦白說前半段的內容我一點也不意外,我當年日記裡也有很多內容可以佐證,掃描後再e-mail過去供你參考。但你所寫到與他畢業之後的Part2,確實就出乎我意料。

  我們真的都是中年人了,同學們只習慣把電腦當打字機用,網路當郵差用,所以現在網路同學會裡的BBS,天天都上演著空城計。我也好像回到20多年前在金門當兵時,每天晚上都在忙著跟同學寫信,不過是用電子傳送代替手寫郵寄而已。

  但我也很樂於接受這一負擔,因為就像當年你說的,我是一個你「見不得人」的朋友,總不能每次都害你每次都在難過與噁心中間勉強挑一個吧?如果看信不看人,你就不用這麼辛苦了。

  家琪,看完你的信,才發現你還真是一個得天獨厚的人,任何悲劇情節臨到你頭上,都能立刻化為喜劇。你是我一生中所認識最聰明的女孩子(反正我對同學的印象都只活在記憶裡,就不管你現在已經是女人了)。

  雖然過了20多年,到今天才看到你與他的後半段,但我還是不得不說:「我服了你。」當年你那樣對他,是我見過最「漂亮」的分手方式。男女之間的互動,本來就沒有絕對最好的方式,但我相信還是有相對比較適合的方式。

  也許我是基督徒,觀念還很保守的,所以我認為你對他的「善後」,是絕對符合聖經的要求。無論男女,一旦婚後都該盡量避免與異性單獨相處,也就是聖經上說的:「不要給魔鬼留地步」。

  我們都不願與「罪」往來,卻常給「罪」留一個位置,認為自己一定有辦法掌控這一切,這是很危險的想法。所以我認為你那時處理得非常得體,對你而言,若金錢能買斷這一切回憶,就不必對過往再有任何愧疚。

  可憐之人也必有可恨之處,決定了他日後這一切的,不是你的決定,也不是他的命運,而是他自己的性格。

  家琪,讀書時代我很少與同學打牌,但我當然不是你所看見的那麼「肉腳」。你坐我下家時,我只是在討你開心,否則你哪有可能那麼「順」,想吃有的吃、想碰有的碰,連想槓、聽牌時都還常要什麼有什麼。這世界沒這麼多「好運」,就算有,也不會都只降臨在你一個人身上吧?

  那時你打牌的技術如何,我不予置評;但你摸牌的方法真是太「君子」了。人家都是把牌摸了扣住,拿到面前才把牌轉過來,看看自己摸到的是什麼牌;但你偏偏「特立獨行」,每次一摸牌,手都還沒縮回來,在半空中就轉成正面看牌;坐你上家的我,真的是想不看到你摸的是什麼牌都不行。

  另外你落牌的方式也很「君子」,七九萬缺八萬,你就在中間空一格等著「鑲牙」;七八萬缺兩頭六九萬,你又拉出去單獨放在一旁。這樣你摸到什麼牌我都知道,你落在哪裡代表缺什麼我又大概有個數,你當然就要什麼,從我這就有什麼了。

  但是在牌桌上對其他人,我沒這麼「好心」了。有一次世賢坐我下家,氣得要抓狂,就讓秀玲坐他的位子,他自己站在我後面看我的牌,結果不看還好,看了更氣。

  因為我打13張習慣了,寧可自己桌上搭子不齊,也絕不給下家吃碰(自己更不隨便碰,能碰也不碰,免得給下家多一次摸牌機會),坐我下家的「悶」與我算計之精,可想而知。

  其實賭博要贏,說穿了只有一個辦法,就是不能不信邪,所以賭神的原則也就是欺善怕惡。你知道為什麼有人賭博總是贏多輸少,技術當然需要一點,數學頭腦也不能太差,但真正關鍵還是「他信邪」,也就是不能太好心,像我就是專找倒楣鬼對賭。

  牌桌上隨時都會看到一種倒楣鬼,他們可能已經在牌桌輸了很多,也輸了很久,明明就已經印堂發黑,一臉ㄙㄨㄟ相,但他偏偏不信邪,就是不肯下桌。總認為自己已經連輸十幾把了,這一把按機率總該輪到自己翻身了吧!

  在牌桌上想要贏錢,就必須專找這種倒楣鬼,與他對賭。打麻將他要筒子,你就留筒子;他要做大牌,你專搞屁糊;玩百家樂他壓大,你壓小;他壓閒,你壓莊;保證你贏多輸少。這樣做雖然很殘忍,但這就是賭博的「牌理」。

  牌桌上的倒楣鬼,其實不是輸給賭神,而是輸給自己。因為他們控制不了自己,總是「不信邪」,以致被主觀的情緒與客觀的情境「黏」在牌桌上,當然是越輸越急,越急越輸,最後輸成被賭神捉弄到無法翻身的倒楣鬼。你用感性同情他遭遇的不順,我卻是用理性看穿「那是他自找的」。

  有人挑女婿是用喝酒看酒品、打牌看牌品,真的是很有道理。你打牌不要光顧著看自己手上的牌,也要看看桌上人家打出來的牌,更要觀察人家眉宇之間與身體的變化。一個只會算計,不會觀察的人,絕對是十賭九輸。但觀察比算計更難,有空我再來細述我20年前對班上男女生的「麻將觀人術」。(但算來我也20年不打牌了)

  我很了解自己的性格,我是個很偏執也很絕對的人,不當基督徒時就當賭徒,所以幫別人追女孩子,常做到一些「不可能的任務」,幫人打牌更是戰果輝煌(因為成敗都與我無關,所以反而順手)。但用在自己身上,也許患得患失,保守過頭了吧!

  因此學生時代,你也沒看我自己贏過多少錢,更不會有什麼誹聞;但我當年是那種魔術方塊轉六面,小蜜蜂五十塊就可以打好幾個鐘頭的人,我的「算計」是精到過了頭的。

  班上男生不打牌的不說,打牌的裡面,大頭、伯公與pony是比較正派的,他與另外兩位就差多了。我們那時大多是打那種輸了把錢擺中間,最後大家吃掉那一種的(偶爾會打真的輸贏)。有人輸多了就會少放或不放,反正最後是吃掉,也沒人會去計較,想計較的也不一定算得出來或記得住。

  但我就不然,即使最後誰少十塊我也會記得,雖然嘴裡不說,但我對這個人就會保持「戒心」。所以,他也是我認為在班上要保持「戒心」的男生之一。

  家琪,你還記得嗎?他離開學校那天,我們男生請他吃了一頓飯,飯後他拉我們到他家去打牌,他媽媽在旁邊哭著說,他被退學的事,他爸爸還不知道,可是我們卻在他那裡打牌,等下他爸爸回來……

  我一生中最怕的就是別人在我面前哭(不管是誰都一樣),所以我在大同公司那三年,後兩年他們只讓我安排生產進度與排除生產線上的故障原因,卻從不讓我直接帶人。因為每次只要一有人哭(即使是歐巴桑),我也都是「好啦!」或「算了!」。

  我在出版業也十多年了,老實說也真的搞過幾本還算暢銷的書,但我至今仍是「獨立作業」,從開始企劃邀稿,到編輯成書,到最後通路安排、媒體宣傳,永遠都是有老闆、沒下屬的「一人主編」。或許心太軟了,連打牌都會「放水」,性格決定命運,真的就是這樣。

  家琪,那天是我第一次去他家(也是唯一的一次),我記得那時大頭就一直喊著「不打了」,我也很不自在,希望趕快「脫離現場」;但他完全不管自己媽媽的哀求,堅持我們一定要打完北風北才行。

  那一次是打真的,我起先又是贏家,也沒立場說不打,只好打鬆一點。但大頭不爭氣,我餵給大頭,大頭牌一順,就繼續餵給他,結果最後一圈他連莊到連六,他媽媽又一直在旁「干擾」,逼得我只好改變戰略,硬是頂大頭,頂到他沒牌打了,我自己又屁胡一把,才下了他連七的莊,大家得以「脫身」。

  他的事你就忘了吧!雖然他的遭遇不順,應該讓人同情,但他跟你是完全兩個世界的人,沒什麼值得懷念的。他對自己的媽媽都能這樣,對其他女人又能好到哪裡?你與他發展成現在這樣,即使不是最好,我認為也是最適合你的結局。

  你真的一個很不一樣的女孩子,這也是我二十多年來第一次放下基督徒身分,用賭徒邏輯來寫信的第一次。但如果能對你的未來有點幫助,這些堅持我也都可以暫時放棄的,只盼望你能平安喜樂。

      管仁健 敬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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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生命寫笑話(管仁健/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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