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在兩千多年前,《禮記、學記》裡就曾提到,在求學過程中,以尊敬老師最為可貴。

  所以國君在兩種情形下,不需他的臣子對他施以臣下之禮。一是他當祭主(尸)的時候,一是他做老師的時候。

  第一種情形是說古人祭祖時,為了怕見不到形象而心無所繫,必須找一個真人代替,這個人就叫尸。後來的人祭祖改用畫像或牌位,就不再用尸,第一種情形就不再出現了。

  所以,按《禮記、學記》裡的說法,臣子向君王講學時,也不必面北居臣下之位,由此可見古人對師道的尊重;即使貴為一國之君,也是不能輕忽的。

  然而以上所說的,只是儒家學者的理想而已,就像《禮記》中的〈禮運大同篇〉一樣,甚至說是空想、夢想與幻想也都不為過。

  雖然古人在入學時的儀式還算莊重,孔廟祭壇上的冷豬肉,每年也總不忘供上一次;可是這都只是些儀式,就是不能當真的「遊戲」。

  一樣是讀書人,拿做官的與教書的相比,且不說戴烏紗帽的有下人鳴鑼開道、隨侍在側,光看收入就天差地遠,窮塾師看大老爺,還真是夏蟲不可以語冰。

  拿吳敬梓所著的《儒林外史》來說,雖只是一個落第書生的憤世之作,但也揭發了當時貧富懸殊的社會實況。

  第四回裡嚴貢生對張敬齋、范進說道:「做官的一年所得不下萬金。」反觀第二回裡,科場失意而在塾裡混個教書先生的周進,坐館一年竟是「每日二分銀子,在和尚家代飯」,因此吃的只有「一碟老菜葉、一壺熱水」。

  第二十五回中的倪老爹,六個兒子死了一個、賣了四個,最後一個留在身邊的仍不免要賣掉。哎!塾師,你的名字叫窮人,這在古代大概是錯不了的。

  從前的財主雇用教師,心態極端刻薄,從明代的笑話書《一笑》中就有個例證。

  話說有位財主聘了個老師在家教書,原本說好每餐供應的都是三菜一湯,然而不變的是菜單上永遠是炒冬瓜、蒸冬瓜、煮冬瓜外帶一碗冬瓜湯。

  老師吃了幾天後終於忍不住了,就問主人說:「你愛吃冬瓜嗎?」

  主人很鎮靜地答道:「是啊!冬瓜不但味道好,還有增進眼力的功效。」

  教師無奈,只得繼續每天享受冬瓜大餐。

  有一天,主人進到老師房內,看見老師正站在窗口眺望景色,絲毫不理主人。讓主人在他背後叫了好幾次,教師回頭道歉說:「剛才因為在看城裡廟口的野口戲,因而沒迎接你。」

  主人好奇地問道:「城裡演戲,站這裡就能看到?」

  老師笑著說了:「自從吃了府上的冬瓜,眼力比以往當然進步多了。」

  除了笑話書外,塾師的窮酸與悲苦,由當時盛行的打油詩中便可瞧見。例如有首〈嘲村夫子〉詩曰:

  「博得虛名叫相公,四時六節苦無窮;
  兩盆臭菜朝朝罩,半注黃湯夜夜空;
  燒壞油燈無一足,跌殘筆架缺三峰;
  補釘帳子陳年絮,冷暖常教睡不濃。」

  另一首描述塾師生活的打油詩,讀來更令人印象深刻。

  「一壺白水滾空心,六筷齊攢破菜盆;
  三春不見河豚面,八月空開黃蟹名;
  蘿蔔旁邊沾油膩,粉皮頭上雜葷腥;
  惟有一面黃草布,清晨拂面夜拂臀。」

  這還不算什麼,下面這首就更慘不忍睹了。

  「勸人切莫做先生,滿肚骯髒氣不平;
  一身羈絆如繩縛,兩耳呱雜似雀鳴;
  質笨但嫌無教法,功多又說自聰明;
  更有一般堪恨處,束脩直欠到如今。」

  不過話說回來,塾師的生活雖苦,但對學生而言,是他們知識的唯一來源,若遇上不懂又偏愛裝懂的老師可就要倒楣了。

  例如有個塾師與客人在館中小飲,桌上有道燒茄子的菜,學生忽然就問老師:「茄子的茄怎麼寫?」

  老師一時回答不出,愣在那兒半天,客人就代他回答說:「草字頭下一個加。」學生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。

  不料,塾師自覺出了窘有些不甘,就立刻接口道:「對了,這字出於《易經》『非我求童蒙(茄),童蒙(茄)求我。」

  客人一聽就知塾師把「加」誤為「家」,於是說道:「不是家庭的家。』」

  塾師又誤以為是「佳」字,就立刻又說:「喔!原來是出自《春秋》『鄭國多盜,取人於萑(茄)苻之澤。』」

  客人急忙又說:「還是不對,是草頭下一勾一撇再一個口。」

  塾師比劃了一下,又以為是「句」,於是又說:「原來是出自《禮記》「臨財毋苟(茄)得,臨難毋苟(茄)免。』」

  客人發現他說的還是不對,急著又說:「一勾一撇不是這樣的。」

  塾師想了一會,又以為一勾一撇是個「刀」,就恍然大悟地說:「喔!原來是出自《詩經》『有苕(茄)之華』啊!」

  客人被這塾師弄得沒法了,只好說:「老兄,別提四書五經了,這字很容易嘛!草頭下一個力再一個口就是了。」

  塾師想了好久,才對學生教訓道:「你看,讀書不只要五經俱熟,就連佛教的經典也要通。像這個字就出自《金剛經》『所云須菩(茄)提,於意云何。』」

  客人到了這地步,知道他又把「力」當成「立」,只好無奈地說:「老兄,你吃的這行飯既非燒『茄』,也非啟『蒙』,乾脆叫『燒蒙』吧!」

  當然,這種塾師讀別字的笑話,在古代也不少見。話說從前有個東家和塾師約定,每年束脩四兩銀子,但只要讀一個別字就扣一兩,直到扣光為止。

  結果年終東家來查考弟子成績時,發現這塾師讀《孟子》「叟不遠千里而來」時,「王曰叟」讀作「王四嫂」;《論語》「由誨女知之」時,沒讀作「汝」,仍讀為「女」;「子絕四毋」讀作「子絕四母」,《千字文》「毛施淑姿」讀作「毛施叔婆」,四個別字剛巧扣四兩,塾師於是一毛薪水也沒拿。

  倒楣的塾師快快地回了老家,他老婆立刻向他索取束脩,塾師就說了:「原本賺了四兩銀子,但王四嫂扣去了一兩、由誨女扣去一兩、子絕四母扣去一兩、毛施叔婆又扣去一兩,所以一毛錢也不剩了。」

  塾師的妻子聽了後大怒,也嚴厲地責問:「家裡窮成這樣,你還要在外面花錢找女人。王四嫂和由誨女也許是年輕貌美,化些錢還值得;子絕四母和毛施叔婆,年紀想必和老娘也差不多,錢花在她們身上做什麼?」塾師聽了後也只能苦笑而已。

  其實,師道之不存,也並非今天才有的事。早在一千年前的唐代,韓愈在其〈師說〉一文中也曾提到:「師道之不傳久矣!」

  而人們愛自己的子女,都選擇好老師來教導他們,可是自己卻以向老師學習為恥。比自己好的,他們看不慣;比他們差的,他們又看不起;就算和他們一模一樣的,他們還是看不順眼。

  哎!儘管自古即有「天、地、君、親、師」的說法,把老師的地位在口頭上捧得甚高,但在現實生活裡,又把他們摔得最重。

  今日師道和韓愈在一千年前所感慨的差不多,或許就只能用杜甫的詩:「悵望千秋一灑淚,蕭條異代不同時」來形容吧!

  原載《中華日報》09.28,199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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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生命寫笑話(管仁健/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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