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不知為了什麼,只要一提到人生百味,就會直接排出酸甜苦辣的次序來,而且「酸」還永遠都獨佔鰲頭。

  我想大概是因為酸本身就已是百味雜陳,例如引人落淚的鼻酸、咄咄逼人的尖酸、感慨無奈的辛酸、貧困窮迫的寒酸、迂腐可笑的窮酸,以及風溼病造成的痛酸等等。用的雖同是一個「酸」字,但其中的差異,恐怕就如人飲水般的冷暖不同了。

  當然,就「酸」的原意來說,依中國最早的字典,也就是東漢許慎所著的《說文解字》上記載:「酸,酢也。」而酢大家都明白,就是我們廚房中不可或缺的調味料-醋。所以要談生命中的酸味,自然非從「吃醋」這檔事開始吧!

  「吃醋」的典故起自唐代,依當時作家劉餗所寫的《隋唐佳話》上記載,唐太宗的賢相房玄齡之妻生性悍嫉,太宗屢次想賜美人給他作妾,卻一次次都被回絕。

  太宗知道是他老婆在反對時,就召她入宮覲見,並賜她一杯醋說:「你若堅持不讓老公納妾,就喝了這杯毒酒吧!」

  不料生性剛烈的房夫人,毫不猶豫地乾杯下去,嚇得皇上也只能感嘆:「我都不敢惹的女人,何況房玄齡啊!」從此之後,吃醋也就成了女人「嫉妒」的代名詞了。

  無獨有偶的,類似的故事也出現在另一位唐代作家唐琬筆下。依他所著的《御史台記》上記載,男女主角是由管國公任環夫婦擔任,但唯一不變的是那位賜「毒酒」的皇帝,依舊是前面提到的那位唐太宗李世民。

  看來這位李先生還真不是普通的無聊,整天逼著屬下討小老婆;不過慶幸的是,他賜的鴆酒只是酸味十足的醋,如果真是毒酒,那如今女人就不能捻酸吃醋,只可飲鴆止渴了。

  醋這玩意兒味道雖酸,但在中國文學史上,卻是最不可少的一味。

  例如有位張姓的富翁,在院中挖了個大池塘,四周種滿了芙蓉,春暖花開時朵朵綻放、爭奇鬥豔地好不熱鬧,不料一位醋業公會的女性代表經過,竟在池邊涼亭上題詩一首:

  「芙蓉花發滿池紅,盡道芙蓉勝妾容,
  今日妾從橋上過,如何人不看芙蓉。」

  連芙蓉花的醋也要吃,這姑娘的酸勁也夠讓人瞧的吧!

  同樣的吃醋故事,也發生在明代人阮宣的家中。

  話說阮先生府上有株桃樹,春天時萬紫千紅、人人稱道;豐料竟惹火了阮夫,竟學美國總統華盛頓,一斧頭就砍了它,可憐的桃樹自此身首異處,引起了當時大詩人唐伯虎的感嘆,就寫了以下這首「妒花詩」:

  「昨夜海棠初著雨,數朵輕盈嬌欲語。
  佳人曉起出蘭房,折來對鏡比新妝。
  問郎花好奴顏好?郎道不如花窈窕。
  佳人當下發嬌嗔,不信死花勝活人。
  將花揉碎擲郎前,請郎今夜伴花眠。」

  吃醋吃到花身上,還真是酸得有點過頭了。

  娶到愛吃醋的老婆,也是讓一些男人創造文學的最佳動力。

例如清代唐熙年間的一位進士張鍛亭,擔任過樂亭知縣,他有一愛妾,不為其夫人所容。張鍛亭出外任官時,聽到愛妾被夫人給趕走的消息時,竟氣得在轎子裡上吊,臨死前還寫下這封〈借米謠〉的絕筆信。

  「我無奈,向君哭,懇君借我米一斛。
  願來生,君作主人我作僕,憑君時時呼喚,
  我只小心伏侍,直到蒼頭禿。
  
  君不肯,我再求,懇君借我米一斗。
  願來生,君作富翁我作狗,憑君時時呼喝,
  我只搖尾擺頭,常守家門口。
  
  君不肯,我再歌,懇君借我米一籮。
  願來生,君作頑婦我作夫,憑君時時吵鬧,
  我只裝聾作啞,半死半糊塗。」

  張先生的血淚遺書,表白自己來生寧願為僕為狗,也不願作吃醋女人的丈夫,這倒令我想起了另一位不知名作家的〈吃醋說〉。

  「寧食三寸蔥,不逢醋一鐘。寧食五斗蒜,不逢醋一罐。
  試問從何出,娘子心肝秀才肉。
  看去如同琥珀濃,嚐來更比砒霜毒,
  當場誰識阿姨苦,淚痕都帶梅花滷,
  避面偏教似尹邢,相詛竟欲成秦楚。
  吁嗟乎!牆外花、路邊樹,草草春風能幾度。
  入手能裁薄命詩,傷心更著牢愁賦。
  人謂醋難當,我謂酸更好。
  故教歡喜生煩惱,倉庚言汝詎有靈,
  鸚鵡罵人偏覺巧,愛他薄怒與佯嗔,
  棋局中心總不平,須識奪郎如奪采,
  那堪憐我復憐卿,回黃轉綠太匆匆,
  奪得鷥篦故惱公,誰將一滴楊柳枝,
  灑向嫣紅紽紫中。」

  在文人筆下,「吃醋」竟有如此的學問,還真讓人感到酸不愧是百味中第一,而酸中又該以醋居首位才是。

  其實吃醋的女人,只要不太過分,像《紅樓夢》裡的黛玉妹妹,不正是大家的夢中情人嗎?然而醋勁太大,可就讓人吃不消了。明代的謝肇浙有首〈妒婦銘〉就說:

  「人有妒婦,真是前世宿冤,卒難解脫。
  非比頑囂父母,猶可逃避;不肖兄弟,僅只分析;
  暴君虐政,可以遠遁;狂友惡賓,可以絕交。
  朝夕與處,跬步受制;子女童僕,威福之柄,悉為所持;
  田舍產業衣服之需,悉皆仰給。
  銜恨忍恥,沒世吞聲,人生不幸,莫此為大。」

  的確,有個吃醋的女人相伴,人生不幸,莫此為大。但話說回來,如果女人的心中一旦沒了愛,又何以會有醋能吃呢?

  所以反過來說,人生萬幸,又莫此為大。能把醋吃到有點酸又不會太酸,或許就是男女相處時最大的學問吧!

  原載《中華日報》05.23,199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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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生命寫笑話(管仁健/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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