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才是我同鄉,小學一畢業就上台北來投奔我;所以跟我最久,對這事也最氣憤。

  我十二歲就離開家裡,投入這個吃人的大都市;十幾年下來出生入死,過著刀口舔血的黑道生涯。總算運氣不錯,不但沒死沒傷;多久出入牢獄後,也我混出了點名堂。

  在這之前,我頂下一家經營不善而閉的電動玩具店。憑我黑白兩道的關係,硬是在這龍蛇雜處的地盤上,熬了幾年之久,當然錢也撈了不少。

  只是生意越做越大,店裡的機台也越來越多;每天營收的現金高達幾十萬,不能再像開始一樣,光靠底下幾個兄弟輸流管賬。因為他們也和我差不多,沒唸幾天書就出來混了,這種事當然也應付不來,於是我登報徵求會計。

  原先打算要個高商或是專科的,所以婷婷來應徵時,我一知道她只有國中畢業,就連等候通知的應酬話都懶的說,直接告訴她條件不合;因為我們要的是會記賬的。

  沒想到我話一說完,她眼眶就紅了起來,緊接著淚珠也滾落而下。

  我活了三十幾年,一向是個粗線條的人物,從來也沒見過這場面,一時也慌了手腳。幸好我還算鎮定,先輕聲細語的安慰,再小心的詢問才知道怎麼回事。

  婷婷是新竹人,父母親在她很小時就離婚了;她沒見過爸爸,從小就跟著媽媽,家裡也沒有其他人。

  前些時候她母親因為車禍去世,辦完喪事後,她就一個人上台北來找工作。可是忙了一個月,眼看錢都快花光,工作依舊沒著落。

  現在住在旅館裡,每天都要幾百塊房租,實在走投無路,真的很需要這工作。加上她一再保證,雖然她高中只唸不到一年,可是簡單的賬絕對應付得來。

  我這個道上混了這麼久的人,也不知為什麼會發了善心;不但答應讓她來上班,還交代阿才把樓上房間,清出一個來給她做宿舍,就這樣婷婷成了我們店裡的會計。

  剛開始的一兩個月,婷婷的保證顯然沒兌現,因為她根本就做不來。店裡的賬,不僅以前的整理不出來,甚至當天的都算不清;比兄弟們從前輪流負責時處理的還亂。

  阿才老是向我反映,可是我不知道是同情她的遭遇,還是看她也蠻努力的;所以堅持讓她再試一段時間。

  幸好過沒多久,婷婷就能適任,一切都交代的很清楚,我也鬆了口氣。等全都上了軌道後,接下來三年裡,在沒有後顧之憂的情況下,我又買了隔壁的店面。

  打通之後空間變大,店裡機台的種類越多,上門的客人自然也更多,每天營收的現金額越來越大,婷婷在店裡的地位就更重要了。

  手下的兄弟與常來的客人,因為就這麼一個女孩子,年紀輕,長的也還看得過去,總愛開婷婷的現笑;人前人後都喊她叫「老闆娘」。

  婷婷大概是臉皮薄,還是個性使然,她不太理人,尤其是男人。〈當然,來我這種店的也大都是男人,而且是些不太正經的男人〉除了我之外,其他人她好像多說一句就會要命似的,能不開口就不開口。

  大家這樣叫,她沒反應,好像是默認一樣。老闆娘這綽號越來越流行,不知情的人,也還真以為是這樣的。

  不過說實話,這些年下來,我看著這小女孩漸漸長大;對她的感覺,也從當初的同情轉為喜歡,甚至我自己都不知算不算愛的地步。不僅是店裡一天少不了她,就是偶而一天看不到,心裡也覺得怪怪的。

  只是婷婷對我,雖然不像對店裡其他人那樣冷漠,有什麼事也只肯對我一個人說;也常一起出去吃飯、看電影什麼的。可是我總覺得和她有點距離,婷婷好像有什麼心事,還是有什麼秘密。

  反正我是個大老粗,也猜不透這小女孩怎麼想的。問了她好幾次,得到的回答總只是淺淺一笑,當然我也就懶得再提了。

  前年年初開始,婷婷不知為什麼?忽然買了一大堆高中教科書,一下班就把自己關在樓上。半夜三更店裡有時客人較少,我常一個人晃到街上透透氣,都可以看到婷婷房裡還亮著。

  我問她這麼用功做什麼?婷婷告訴我,她想考大學,我聽了差點沒笑出來。人家高中畢業,補習好幾年考不上的都大有人在。

  你高中唸不到幾天,就異想天開,要學人家湊熱鬧,也去考這個什麼聯考的,你拿什麼跟人比呢?

  她聽了以後,反應和從前一樣,還是不多做解釋,只是繼續不停地唸到三更燈火五更雞,結果真的先讓她通過了學力檢定考試。

  從婷婷開始唸書以後,每次下班後,我像從前一樣約她出去,老是被她藉口快聯考了,要讀書沒時間,讓我碰了個軟釘子。

  我起初還不覺得怎麼樣,可是去年夏天她考上了夜大,我也開始緊張起來。我怕她去大學以後,會交上唸大學的男朋友;又怕她會辭職。

  真的,店裡大大小小的事,一切都少不了她;而且這些年來的相處,我已經知道,我不能失去她。為了這事,我特別找了婷婷。

  不料還開口,婷婷就先說她不是忘恩負義的人,要我別胡思亂想。話雖如此,我依舊半信半疑。

  不過很快的又過了一年,婷婷已經大二了,不僅仍然住在樓上,店裡的工作也和往常一樣,沒什麼可讓我操心。我常請婷婷與她在學校要好的女同學一起吃飯,趁機私下打聽,她在學校的情形。

  但似乎也和她在這裡時差不多,不太搭理男生,更別提什麼男朋友了。到這時起,我那顆七上八下的心,才逐漸安定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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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生命寫笑話(管仁健/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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