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出校門沒多久,欲蓋彌張的深色窗簾,震耳欲聾的低級音樂,讓我毫不費力就找到了彭道鐸家。顯然我來晚了,他們已開始很久了。

  昏暗的燈光下,每個男生一見到我,就很驚訝的問我為什麼來了?廢話,你們到底要我說什麼?講了好幾次也沒人聽懂。

  我不是說過嗎?報告一寫完就會來,你們是外國人啊!中國話聽不懂是不是?快節奏的熱門音樂告一段落後,音響裡傳出了蔡琴唱的【最後一夜】,沒錯,畢業舞會嘛!就該是這種音樂。

  哈!哈!你們這些男生,不是只會胡扭亂扭,就是自知長得太矮,沒人敢上去邀女孩子跳舞,只會呆呆的看著我。坐在那裡的女生更好笑,每個人都把頭低著,好像怕被我看到。

  哼!你們到現在才知道自己不配嗎?啊!那邊有個長頭髮的女孩子,好像身材還不錯;可是為什麼故意背對著我,想必長的是「不堪回首」,我偏要繞過去看看。

  咦!好面熟,她不就是楊華杏嗎?臉上的淡妝被殘燈一照,比平常更多了點嫵媚嬌羞。奇怪;她為什麼這種表情,剛才不是你邀我來的嗎?

  我站在她面前,垂手彎腰做出了邀舞的動作。她望著站旁邊的彭道鐸,好像要等他同意才可以。

  我朝著虎視耽耽的彭道鐸走去,這傢伙不過一百八十幾而已,比我高不到那去,要打架老子絕對奉陪,誰怕誰?

  箭拔弩張的氣氛剛開始,楊華杏忽然站了起來,像剛才在榕樹下一樣,拉著我往邊上去,離彭道鐸越來越遠。

  音樂已進入第二段了,大家才開始各邀舞伴,跟著我們跳這首華爾滋。她穿著一件雪白的連身洋裝,從前沒看她穿過,是彭道鐸送她的嗎?

  純絲的衣料質感真好,我的右手放在她左邊腰上,馬上就感覺到她的纖纖細腰,還有裹在裡面的滑膩肌膚;和她從前愛穿的牛仔褲,感覺當然不同。

  我的右手不知不覺地從她左腰,繞過背後,到她右邊腰上時才停下;我和她沒距離了,她幾乎貼在我身上。

  沒錯,她就是楊華杏。她的右手被我的左手緊握著,原本放在我肩上的左手,現在用力地隔在她豐滿的胸前,好像要把我推開似的。我們好久沒靠這麼近了,我已經感覺到她急促的呼吸。

  不對,她好像是在說話。是「不,不」;也不對,是「不要,不要」;還是不對,是「不要停,不要停」。沒錯,就是這樣沒錯。

  我正陶醉其中時,忽然音樂停了,大家好像在吵什麼?誰這麼無聊,把音響關掉。好幾個男生拉著彭道鐸,他氣沖沖的要做什麼?

  奇怪!楊華杏怎麼也不見了,喔!沒有,她只是坐在角落的椅子上。咦!她怎麼一直哭呢?那群女生圍著她,好像在勸她什麼?搞什麼鬼,大家為什麼不跳了?

  緊接又一大堆不認識的人衝了進來,所有的燈全被打開了,我的眼睛被刺得好痛,根本就張不開。矇矓中,同學們一下子全靜下來。

  站在我面前的有穿綠衣服的,也有穿黃衣服的。喔!好像是教官,又好像是警察,他們為什麼……

  這間屋子比剛才彭道鐸家又大多了,眼前的景像還真好笑。一個穿藍軍服的士官長,老淚縱橫地對著穿綠軍服的中校,大吼大叫的要過去。

  「你賠我兒子來,你既然知道他是瘋子,為什麼要排我兒子和他住一間,還只住他們兩個人。我好不容易才把兒子養到大學快畢業,現在被這瘋子打死了,腦袋破了這麼大的洞,死無全屍啊!你賠我兒子來啊!」

  兩個穿黃制服的警察拉著士官長,好像是在安慰他。牆壁邊的長椅上,坐了個中年婦人一直在低頭飲泣。

  再過去坐的是彭道鐸、楊華杏和一大堆臉色沉重的同學;到底在做什麼?整個屋子亂得要命,煩死人。

  突然坐在我對面的年輕警官,用力拍了一下桌子,可把我嚇了一跳。他指著我鼻子說:

  「你還裝傻啊!方志上。我看你是沒看過壞人,不見棺材不見淚。告訴你,像你這種人我看多了,不想挨揍就快點老實說。你為什麼拿椅子打顧穎廉,你知不知道你打死人了?」

  到這時我才發現我的左手被銬在自己坐的椅子上;不過沒關係,還有右手嘛!我趕緊用右手從西裝口袋裡拿出詞選告,以更大的聲音回答他:

  「誰是方志上?我又不是方志上。顧穎廉就是我啊!顧穎廉那有死?你看!這是我的詞選報告。【李後主亡國前後作品風格比較】,你們抓我幹什麼?你不認識字是不是?沒看到啊!顧穎廉,我就是顧穎廉啊!」

  對面的警官一聽完就笑了出來,那個婦人依舊不停的哭;有的哭、有的笑,屋子還是和剛才一樣的亂。

  沒有用的,沒有用的,我說的他們不相信,他們都不相信,他們全都不相信……

  原載《中華日報》03.11,199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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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生命寫笑話(管仁健/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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