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榮立

勞改戰犯入所筆錄
撫戰新字1035號第一宗
一九五○年撫順戰犯收容所


  是的,杜榮立,陝西米脂人,光緒三十一年生,民國十三年南下廣州入黃埔軍校一期。

  被俘前為徐州剿總中將副總司令及前進指揮部主任,轄第二、十三與十六這三個兵團;是你們四十三個頭等戰犯裡的第三十六名。

  去年一月十日在陳官莊兵敗被俘,先被解送到你們總部西柏坡,調查好一段時間後轉送來此。

  整個大陸在胡祖君丟了西昌後,西南半壁江山也易手了,如今KC的內戰已告終結,K黨是沒機會了。

  我這敗軍之將,被俘前用廢彈砸自己腦袋,卻只昏迷而未死,以致今日陷身於此,能說什麼呢?

  你說什麼徐蚌會戰,這場仗哪稱得上會戰。

  會戰是大兵團根據已定計劃,部隊部署完全後再與敵方對陣。

  可是被你們稱為淮海戰役,我們K黨所說的徐蚌會戰;這場仗K軍一直是在被動的情況下應戰。

  雖然K軍有兵八十萬,比C軍華中華東兩個野戰軍合起來的六十萬還多。

  可是戰略、政略都有問題,經濟上金圓券崩潰,政治上又失人心,以致C軍可以動員上百萬的民工。

  雖然K軍有空軍助陣,又有美援裝備,但失了天時地利,再少了人和;以致被C軍割裂、包圍乃至逐個擊破。

  這根本是場「混仗」,哪裡算得上會戰呢?

  徐蚌戰前,東北已幾乎全淪陷了,華北也只剩平津兩座孤城。K軍新敗之餘,應和C黨和談,休生養息才是。

  可是校長這時剛當上總統,如何拉得下臉與C黨隔江而治;於是他堅持動用抗戰那時都不曾動用的K軍精銳,在這和C黨再打一次。

  其實中國的經濟中心都在江南,C黨光有北方也撐不了多久。

  但你們的敵後工作很厲害,連國防部作戰廳長郭爾顯,這個黃埔五期的天子門生也能吸收去,不必打就能知道結果了。

  我怎麼會懷疑郭爾顯?

  哼!當初國防部長白強世提出「守江必固淮」的戰略,用機械化部隊加上空軍,沿河佈防,以逸待勞,江南中壁山河可保。

  郭爾顯偏建議在徐州這四戰之地,順津浦、隴海兩鐵路沿線駐兵;後方補給線過長,糧彈運送困難;黃泛區又四處沼澤,車輛行動不便。

  可是郭爾顯抓住了校長心理弱點,怕撤出徐州丟臉,所以中了郭爾顯的奸計,遲誤戰機後再想轉進也沒機會了。

  戰事失利的另一原因,就是K軍司令人選不當。校長早見情勢不妙,想把徐州與華中兩司令部統合,一起交給人稱「小諸葛」的白強世當司令。

  但白強世確實機靈,一看校長不用「守江必固淮」之策,就知徐州守不住;加上黃埔系的將領他未必指揮的動。

  年初國大開會時,陳文長打丟了東北,那些東北國代就群情激憤,在會場上提了「殺陳實以謝國人」的臨時提案。

  只是丟了關外,陳文長這樣的親信都還被派去台灣「養病」;白強世若在首都大門口輸了這仗,腦袋還保得住嗎?

  所以他假裝好人,把這統領百萬大軍的機會讓給黃埔系。可是這時黃埔系中早已無人可用;蔣誌多夜嫖日賭,不堪一用,只得圈定劉常佐。

  大家都私下傳言:「徐州是南京門戶,應用虎將把守;縱不用虎,也該找隻狗看門;如今派了隻豬去,大家等著被宰吧!」

  劉常佐這人黃埔建校時就擔任教官,北伐時是第一軍軍長,人稱「福將」,因為一生領軍,從未遇過強敵。

  後來功勞大到校長還把河南新集縣改名為常佐縣,可見其官運之佳。劉常佐度量極寬,他的學生即使飛黃騰達,官位比他高,他也不計較,更不得罪人。又因為膽小,從不上前線,所以能充分授權,上下一團和氣。

  校長找他做司令,正是為了人和。黃埔系內也是山頭林立,麻煩很多;而且都效忠校長一人,所以沒有明爭,只有暗鬥。

  明爭還好解決,暗鬥確實麻煩。黃埔系內就如此,我所轄還有些雜牌軍,更令人頭痛。

  拿嫡系精銳二團兵司令邱友蘆來說吧!他文武全才,智勇雙全,偏偏恃才而驕。對我這學長還算客氣,其他人根本不在他眼裡。

  參謀總長顧矩多令他去救碾莊上的七兵團黃明諾,他完全不理。我幾次催他,也只是唯唯諾諾,就是不肯行動。

  最後校長親自搭機在徐州上空向他喊話,他才勉強動身;但離碾莊四十里時他又按兵不動。其他人也差不多。

  K軍傳統是兵在將在,部隊垮了就縮編,將領等於被貶官。所以自己避戰以減少傷亡都來不及了,誰還會去救友軍。

  劉常佐在派系林立中當上司令,就是因為人和;當然,他也樂的當空頭司令。所有指揮調度都落在我身上,交由我全權處理了。

  劉常佐的昏庸從兩件事就可見。我來徐州不久,東北已被陳文長搞的大勢逆轉;校長趕緊調我去葫蘆島,用海運撤回東北殘存的K軍。

  關外因為一直在張炎雲或日本人控制下,孔宋財團勢力不曾到此。我下了幾道假命令,不斷調動部隊,偽裝還要堅守。結果不僅C軍的林猛被我唬住,連我的軍師長都不知道要撤退。

  最後在葫蘆島集結上了軍艦,一次就安全撤回三個軍。校長知道後很高興,派我趕緊搭機上徐州,把部隊撤離這死十字地帶。

  可是我一到徐州,就有海州地區的鹽行要跟車一起走。原來劉常佐在海州開了幾間鹽行,怕本錢蝕掉;於是先透露消息,叫他們在司令部等候。

  接著我下令封銀行,怕日後為敵所用;可是銀行早已人去樓空,原來江浙財團早就在南京打電話通知他們了。

  撤軍命令還沒下,連一些欺敵行動都還沒開始,下面的人就全知道,剩我一人矇在鼓裡,竟有劉常佐這麼貪財的司令官。

  另一件事就是他怕死,總想躲到後面去;我這副司令兼前進指揮部主任,就是為了他脫身才設計的。

  我被校長調去葫蘆島,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,一直向國防部催著要人。

  後來黃明諾的二兵團在碾莊被殲滅,他終於得到校長同意,自己撤退到蚌埠,留我在徐州成立前進指揮所。

  像這種貪財怕死之人,唯一好處就是能忍。校長脾氣不好,對他任用撤差又任用,招來揮去好幾次,也沒聽到他有半句怨言。

  愚忠而不勇,可靠卻沒用,指的就是這種給奴才做奴才的奴才。

  劉常佐最令人不能原諒的,就是編造「潘塘大捷」的謊言。

  校長令邱友蘆去救黃明諾,邱被逼的沒法,只好令二兵團嫡系七十四軍去救。結果在潘塘遇上了C軍華野的部隊,混戰一場後各有傷亡。

  不料從七十四軍、二兵團一路報到徐州剿總,成果不斷擴大;劉常佐乾脆向新聞界和南京當局發表捷報。其實校長在各部隊中都有軍統、中統眼線,一定會回報真正戰情。

  但因當時外有C黨叛亂,內有桂系逼宮,經濟崩潰、學潮不斷,情勢壞到連親信文膽陳帛霆也自殺了。美國大選他一意支持共和黨的杜威,結果卻還是民主黨的杜魯門連任。

  內憂外患下,校長為了爭取美援,不敢承認現實;於是竟下令頒發邱友蘆青天白日勛章,還派中宣部部長張德籬率一大堆勞軍團搭專機來徐州。

  結果來時恰好碰上黃明諾在碾莊兵敗自殺,我要把指揮所遷往陳官莊,勞軍團差點困在徐州,實在是向全世界開了個大玩笑。

  校長因為不是基層軍官出身,一開始就從總司令做起,所以對軍事有些外行,尤其喜歡越級指揮。

  我這個剿總司令都才只命令到兵團司令,他卻在南京直接調動軍師長;有時部隊在哪裡,我自己也不曉得。

  沒辦法掌握戰情,國防部裡又有C黨臥底,實在不知這仗怎麼打?

  說到派系尤其麻煩,我是黃埔系,華中剿總白強世是桂系,不肯支援我還能理解。

  但好不容易他讓所轄的十二兵團來支援,結果卻派不上用場。

  十二兵團是陳文長嫡系十八軍為主幹所組成,十八軍軍長原是胡器,和C軍長期作戰,經驗豐富,偏偏與白強世不合;陳文長只好推舉黃綱做司令。

  黃綱很少帶兵,離開軍隊又久,於是再找胡器做副司令;想學劉常佐一樣,由副司令全權指揮。

  偏偏胡器也機靈,明白這仗不好打,就藉口探視父病而請假,黃綱只好一切自己來。

  黃綱的機械化部隊到雙堆集就不動了,這有兩個原因。

  一來我雖是黃埔系,卻是受何尊其的提拔。西安事變時,何尊其在南京主張不顧一切用飛機轟炸西安,不念校長的安危,所以校長脫險後對何尊其就敬而遠之。

  黃綱是陳文長的人,陳文長善體上意,與何尊其有了距離,救我自然不會動作太快。

  另一方面不知是哪來的測字仙,告訴黃綱他的十二兵團是靠陳文長的十一師十八軍起家。所以又叫「土木系」。

  土者,十一也;木者;十八也;雙堆集這地方絕不宜遠離。堆者,十一佳也;集者,十八佳也;雙者,佳之又佳也。

  黃綱信了這鬼話,更是不願走了。結果自己被C軍圍困,我只好再派李長祚的六兵團去救他;救人的反被人救,然而最終還是逃不掉被殲的命運。

  有什麼感想?。

  咳!將軍百戰身名裂,做將領不能克敵致勝,力挽狂瀾,終而因此江山易手,還能說什麼?

  我從民國十三年進入黃埔,校門口那幅對聯我永遠記在心裡。「升官發財此路不通,貪生怕死莫入此門。」

  我與五朝的郭爾顯不一樣。

  於公,校長是K黨總裁、R國總統;於私,徐蚌戰時,校長派其長公子鍾安邦先生親赴上海,代表校長向我母親祝壽,上海各界名流連杜亮音也親來拜壽。

  我受此大恩,既不能揮兵北上,直搗黃龍;兵敗被俘又不能當機立斷、慷慨赴義;以致今日身陷囹圄,使刀筆之吏,弄其文墨,夫復何言!能說的就這些了。

  原載《雙溪現代文學獎》13期(東吳大學1993年12月)
  轉載《塵年惘事》(絲路出版,1996年1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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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生命寫笑話(管仁健/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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