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七
大姐:
  告訴你一個壞消息,二姐已經在上個月死了,她是自盡的。
  不僅是因為聽到了二姐夫的死訊,痛不欲生。更重要的是,雖然名義上絳城仍是晉國國君的轄區,可是因為二姐夫企圖暗殺趙襄子,這些日子裏,不斷有趙襄子的手下越界來絳城,到家裡搜索調查,爸媽早已不堪其擾。再加上二姐夫的好友青荓先生,也因二姐夫的事而自盡;青荓先生的家人不能原諒二姐夫,好幾次上門來理論。
  二姐在這麼多重的壓力下,終於忍受不住,在上個月的一天夜裏,留書表明不願再拖累家人後,懸梁自盡了。
  事情的經過大概是這樣,上個月趙襄子大夫出巡時,二姐夫身懷利刃,躲在必經之路的橋底下,想趁機刺殺趙襄子。而青荓先生當天剛好輪值先發警衛,他在橋上發現橋底躲著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,馬上懷疑是二姐夫;下橋一看,果然猜的不錯,就是他的生死至交豫讓。
  青荓先生相當為難;論私,如果依職責抓了二姐夫,二姐夫按律必死無疑,這實在有違朋友間的道義。但論公,如果不抓二姐夫,二姐夫必然會危害趙襄子的安全,這又是對主不忠。公私兩難,忠義難全,青荓先生在無可奈何下,竟然選擇了在橋下橫刀自刎。
  雖然這是青荓先生自己的決定,但追根究柢,還是因為二姐夫一意孤行,定要謀殺趙襄子。就算成功,智氏依舊無法復國;只是逞一時之快、匹夫之勇罷了;難怪青荓先生的家人不能原諒二姐夫,而且要來家裏找爸媽理論。
  二姐的自殺,不僅是為了給他們一個交代,也是不想再拖累爸媽二位老人家。
  青荓先生死後,趙襄子的車隊來到橋邊,忽然有一匹馬驚嚇的不敢前進,而且不停的嘶吼。趙襄子見狀知道前面一定有異狀,派人到橋下察看,果然抓住了二姐夫。趙襄子便責問二姐夫:
  「你曾在范氏、中行氏二家為官,他們被智伯所滅,你不為他們報仇,反而奉智伯為主上。為什麼現在智伯死了,你堅持要替他報仇。」
  二姐夫就回答:「范、中行二氏待我與一般人相同,我也和一般人一樣回報;智伯以國士待我,我就以國士之義氣回報。」趙襄子憐惜的嘆著氣說:「你對智伯之忠義,已成就名聲;我也曾釋放過你,這次不能再縱容了。」
  二姐夫聽了毫無懼色,也從容的回答:「上次你放了我,天下人都稱讚你的賢明與度量;我既然敢行刺你,即使成功也不可能脫身,所以早就準備一死,自然也不會望你寬恕。只是在我死前,希望你能把衣服借我一擊,成全我的報仇之意。如此我縱在九泉之下,也不敢對你有一絲怨恨。」
  趙襄子感念二姐夫的義氣,就脫下外衣叫人拿去,二姐夫拔劍跳了三下,對衣服砍了一劍,再向天大喊:「我可以報答智伯了!」然後就用劍自刎而死。
  這些年來,二姐在家一直盼望,盼望能早日與二姐夫團圓;即使他不是功成名就、衣錦還鄉也無妨。在她心裏,二姐夫永遠是她全部的希望。可是從上次二姐夫偽裝乞丐,不肯與她相認那時起,二姐就明白了,今生今世與二姐夫無緣再聚是一定的。
  果然沒多久就傳來了二姐夫的死訊,二姐接著也告別人世了。趙國境內的俠義之士,聽到了二姐夫的故事,沒有不流淚嘆息的。趙襄子也把自己鎖在車庫裏整整三天,期間不吃不喝,藉以禮遇二姐夫。
  大姐,如今二姐夫已去世,男人家講什麼忠啊!義啊!對我們女人來說,實在是遙不可及。
  當然,功過是非,也自有將來歷史做公論。但.....咳!能說什麼呢?義士難為,只怕義士之妻更難為?世人都同情義士,又有誰來同情義士之妻呢?
  二姐的事,就說到這吧!
      三妹瓊玖敬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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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六
大姐:
  近來好嗎?晉國現在雖然被三家瓜分,但卻不像前些時候內戰不斷;所以表面上看來很安定,二舅和表哥來往晉國兩國間也方便多了。  這次信上要告訴你的,還是我那喪盡天良的二姐夫。
  前些日子有個二姐夫的朋友來家裏拜訪二姐,他也姓姬,名叫青荓,是趙襄子身邊的貼身侍衛。他告訴二姐,這次他到絳城洽辦公務,三天前在我們家街前轉角處,遇到一個臉上都是刀疤,全身長滿癩瘡,而且聲音沙啞的乞丐,聲嘶力竭的喊著他的名字。
  青荓先生走近仔細看了老半天,實在想不出這人是誰?為什麼叫得出他的名字。那老乞丐就告訴青荓先生,他就是豫讓。
  原來二姐夫脫逃後,還是立志要殺趙襄子為智伯報仇;就用利刃毀容,壞去他原本俊美的外貌。又全身塗漆,裝成一個可怕的痲瘋病人,躺在街上乞討,試試看是不是有人能認出他。
  青荓先生是二姐夫最好的朋友,雖然兩人各為其主,但交情卻仍然存在。青荓先生是個講義氣的壯士,所以二姐夫坦白承認自己的身分,他們兩人在青荓先生下塌的館舍談了很久,然後二姐夫就離開了。
  我和青荓先生一樣不解的是,二姐夫為什麼要毀容傷身,做這危險又難以成功的舉動。以二姐夫的才華,如果投效趙襄子,一定會被重用,以後再找機會報仇,不是更容易成功嗎?可是二姐夫回答:
  「我是為了顯明君臣大義才這麼做,不是為了容易成功而做。因為原先的相知,去報復後來的相知,混亂君臣大義,沒有比這更過分的。況且後來的主人既然相信我,我又去殺他,就是心懷二志。我這麼做就是羞辱現在和將來那些懷二志的臣子。」
  青荓先生聽了二姐夫的話,知道二姐夫一定還會去暗殺趙襄子。如今他公私兩難,所以送走了二姐夫,想趁那天公事辦完要離開絳城前,到家裏拜託二姐,想辦法勸她丈夫別做傻事。
  可是鐵石心腸的二姐夫,根本不曾回來過,二姐上那裏去規勸他呢?青荓先生知道了,只好失望的告辭離去。
  說真的,大姐,如果我是男人,也許就和青荓先生一樣,欽佩二姐夫的義氣。可是就是這麼倒楣,我們投胎的時辰不對,都做了苦命的女人。
  二姐夫在外流浪,好久沒拿錢回來;二姐一個人住在娘家,也覺得不好意思,於是每天晚上不眠不休的縫縫繡繡,做了些針線活兒,白天拿到市集上賣,我有時也在旁幫她點忙。
  上個月有天中午,天氣然得快曬死人,我和二姐從市場上回家,快到門口前二姐忽然掉頭,仔細盯著街旁一個全身都是癩瘡,長得既恐怖又骯髒的乞丐。二姐用很不解的口氣對我說:
  「奇怪,這乞丐相貌和你二姐夫差那麼多,為什麼聲音會這麼像呢?」
  現在聽青荓先生說,二姐夫為了報仇,傷身毀容後已沒人認得出了;可是聲音卻還和從前一樣;於是他吞炭把自的聲音弄得難聽不堪。這樣說來,那天我們在家門口看到的那個老乞丐,就是二姐夫了。
  二姐想通以後,馬上拉我一起在絳城的街頭巷尾,尋尋覓覓了好幾天,可是就是不見那乞丐的蹤影。傷透了心的二姐,現在已經臥病在床,每天還是不停的飲泣,我和媽媽看了都很著急,然而又沒辦法。
  二姐倒也不是在乎二姐夫的毀容傷身,外貌有缺陷而遺憾;而是氣他只把心願透露給朋友,卻將自己獨守空閨多年的妻子,當作測試個人易容術是否成功的工具。
  二姐難過的說女人嫁雞隨雞、嫁狗隨狗,如果他堅持一定要犧牲性命,為智伯報仇;她即使不贊成,也是會不惜一死的跟他去做。可是在他心裏,根本就不曾想到過她。我一直擔心二姐會想不開,只好勸她說二姐夫不是這種人;他是怕你擔心,所以才.......。
  咳!連我也不知要怎麼安慰她了;也許真的,萬般皆是命,半點不由人,一切都是命運在捉弄人吧!
      三妹瓊玖敬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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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五
大姐:
  又好久沒寫信給你,因為晉國最近又發生內戰了。而且戰況比上次更激烈,交戰時間也拖得更久;二舅因此很久沒來晉國了。所以一直到最近局面安定了些,二舅才上這來,我才能託他替我帶信給你。
  爸爸說現在已沒有晉國這國家了,因為原本國內勢力最大的大夫智伯,滅了范、中行二氏後,得寸進尺,又要求韓、趙、魏三家大夫割讓土地給他。韓康子、魏宣子畏懼智伯的武力,就各自畫了一萬家的縣邑給智伯。
  但趙襄子覺得智氏貪得無厭,割地只會讓他勢力更大;一定要戰,不如趁早,於是斷然拒絕。智伯就聯合韓魏二家攻打趙氏,把趙襄子圍在晉陽,又將晉水掘開來灌城。晉陽城中的人都結巢住在樹上,吊著鍋子煮飯,糧食耗盡,士卒疲困,眼看趙氏就要滅亡。
  不料一夜之間情勢逆轉,韓康子和魏宣子怕趙氏被兼併後,下一個就輪到自己,於是聽信趙襄子派來的秘使張孟之計,利用深夜殺了守堤的官兵,用水反灌智伯的軍營。
  智伯的軍隊應變不及,加上三家大夫聯手圍攻,智伯不僅自己被殺,連領土地被韓、趙、魏三家瓜分。
  如今的晉國國君,只是名義上的共主,所轄僅有絳城、曲沃二地。三家大夫不僅不來朝拜國君,國君反而要去三地向大夫請安。
  當然,這些事與我們小老百姓無關,反正管他誰當權,我們都是乖乖的完糧納稅。在這戰禍不斷的國度裏,能多活一天也算是幸運的了。
  唯一令我憤憤不平的就是我那毫無人性的二姐夫,他一直藉口要開創事業,和二姐成婚後這些年來,都在外面游蕩。混得好時只會差人送些米糧錢財給二姐,但也沒多久的好光景。混不好就更別提了,總之二姐根本是在守活寡。
  現在他服侍的主人智伯死了;反正他已換過三次工作,也不差這一次。可是二姐夫不知腦袋裏那根筋不對,又闖了一個大禍。
  三家大夫殺了智伯,又分了智氏的土地;其中趙襄子最恨智伯。因為以前智伯曾在酒宴中侮辱他,又把他圍在晉陽三年,害他差點就沒命了,所以趙襄子叫人把智伯的頭做成飲器。
  二姐夫知道後,竟然改名換姓,假冒被判罰做苦役之人,到宮裏塗刷茅廁,想趁機刺殺他。不料那天趙襄子如廁前忽然心跳急促,直覺情況有異,就先派人檢查廁所,抓到了身懷利刃的二姐夫。
  趙襄子的手下要殺他,可是趙襄子覺得二姐夫很有義氣,就說:「智伯死後,臣子沒人肯為他報仇,豫讓不愧是義士,我以後謹慎的避開他就是了。」於是令人放了二姐夫。
  話雖如此,二姐夫卻揚言以後仍要找機會為智伯報仇。於是趙襄子屬下的安全人員,一直輪流不停的監視二姐夫。不料上個月二姐夫擺脫了跟縱,不知逃到那裏去了。那些人三天兩頭的越界到絳城,來家裏調查、搜索;二姐更是被問口供、做筆錄,已被折磨的憔悴不堪。
  這一切都是二姐夫一個人闖的禍,可是又不知道他躲在那裏,害得全家雞犬不寧。我們向官府陳訴,但現在趙襄子權勢如日中天,他的手下狐假虎威,在京城裏也這樣橫行霸道,國君都無可奈何,其他官員更別提了。
  沒辦法,只好逆來順受,忍耐再忍耐了。誰叫我們家裏高攀了這位乘龍快婿,惟有認命吧!
      三妹瓊玖敬上
  原載《中華日報》01.06,199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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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四
大姐:
  好久沒寫信給你了,因為前些日子,晉國這裡發生了內戰,路上到處都有士兵駐守,我們都躲在家裡不敢出門。交通不便、治安又差,二舅和表哥不能做生意,困在家裡好一段時間。到最近情勢比較穩定了,二舅他們才打算動身去齊國,我也才能託他帶信去給你。
  大姐,我跟你講,二姐好可憐喔!她也是一直住在家裡,因為二姐夫不肯接她回去。但爸爸卻說,男子漢應志在四方,二姐夫現在隻身在外,正是奮鬥階段;若家眷隨行,軍旅之間,確有不便之處。
  況且二姐夫父母早逝,又沒兄弟妯娌,二姐一個婦道人家,獨住那棟老宅,也是不好。娘家這麼近,乾脆搬回來住算了;反正家裡多個人也熱鬧些。就這樣,我又整天和二姐在一起。
  她教我做些針線活兒,我的手卻比她的腳還笨,總是做不好;但二姐說我不是笨,只是耐性差,靜不下心;不過比起剛開始,還是有點進步。真的,連媽媽看了也是這麼說的。
  從爸爸和范伯伯的談話,我大概知道了晉國的現況。我們晉國的傳統是公卿大夫的勢力極大;相對的,國君的權勢則不彰。因為從前文公在外流亡多年,返國登基後,隨行的人都因功得到封賞;為了安撫留在國內的群臣,也是不吝賞賜,以致大夫的封邑甚大。
  剛開始文公襄公歷經憂患,才得以繼位;政治手腕高明,因此控制得宜。後來這些國君,生於深宮之中,長於婦人之手,當然對付不了這些領木廣大的權臣。
  然而諸大夫間,也是弱肉強食,你爭我奪的。兼併的結果,只剩下智、韓、趙、魏、范與中行六家,二姐夫就在中行氏府中為幕僚。
  前些時候發生的內戰,就是因為勢力最大的大夫智伯,聯合韓、趙、魏三家,共同討伐范、中行二氏。范、中行二氏那裡能對抗四家聯手的侵略,范昭子和中行文子早就流亡到魯國,府中無領導,沒法抵抗,原來的封邑慘遭四家瓜分。
  國君對四家大夫的專橫深感不滿,可是自己又無力制止;於是暗中聯絡齊、魯二國,相約共擊四家。不料事機不密,智伯等人知道了消息,先發制人,大軍圍攻絳城。國君無法抵抗,在逃往齊國的路上被殺。
  智、韓、趙、魏四家大夫趁此機會立了新傀儡,成了晉國的國君。大姐,你一定很擔心在中行氏府中做事的二姐夫吧!我說了你絕不相信,可是真就是這樣;二姐夫因禍而福,反而越混越好了。
  離開范氏後的二姐夫,到中行氏府中做事,雖然薪水多了點,但仍舊是個可有可無的小人物。他的建議,中行文子也很少採納。中行氏滅亡時,二姐夫擔心被牽連,還打算也逃亡齊國。
  不料國內權力最大的大夫智伯,早就對二姐夫的名聲有所風聞,於是派人把他請去談談;沒想到才見一次面,二姐夫就得到了智伯的信任,馬上被任命為機要幕僚。失意潦倒多年,二姐夫的才華,總算在三易其主後,得到上司的賞識,這原本是件令人高興的好事。
  但是我就不服氣,二姐在娘家也好一段時間了。現在二姐夫飛黃騰達、直上青雲,應該來接二姐同去共享榮華富貴、夫妻團圓才是。然而二姐夫不但沒來接二姐,連自己也不曾回家或到岳父家來探視一下,只是差人按時送錢給二姐而已。
  我在旁看了都很生氣,常常趁二姐不在時偷罵二姐夫無情無義。但是媽媽卻叫我別多嘴,少管別人的家務事。奇怪,她是我二姐,怎麼會算外人呢?
      三妹瓊玖敬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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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三
大姐:
  這次二舅和表哥來晉國,除了做生意外,就是要參加二姐的婚禮。
  可惜大姐你不能回來,婚禮當天真的好熱鬧喔!爸爸的好多朋友,喝醉了就考了一些詩書上的問題,只見二姐夫不必翻閱任何資料,馬上就滔滔不絕,對答如流。
  爸爸的朋友們,個個對二姐夫的學識,都讚不絕口。而爸爸那天也是特別的高興,因為他的朋友都稱讚他有眼光,招來一個乘龍快婿,下半輩子就可以享福了。
  媽媽常偷偷跟我抱怨,她一生最大的遺憾,就是沒能替咱們三姐妹添個兄弟,弄得他們老兩口,也不知以後要靠誰?看大家對二姐夫的交相讚譽,想必以後他們就不用擔心了。
  然而婚禮中心也有件遺憾的事,介紹二姐夫給爸爸認識的范伯伯不肯來赴宴。
  聽爸爸說,二姐夫原來是在府中當幕僚,可是一做就是好多年,始終得不到重用。上個月他離開了范大夫家,跑去晉國另一個大夫中行文字府中做幕僚。因為范伯伯是范昭子的遠親,所以對二姐夫投效中行氏一事非常不滿,因此生氣而不參加二姐夫的婚禮。
  我問爸爸二姐夫這麼做,豈不有違他祖父畢陽先生的家風。不過爸爸卻以為,二姐夫智勇雙全,才華洋溢,在范照子門下這麼多年,卻沒機會施展所學。既然如此,良禽擇木而棲,也是合情合理。
  況且范氏、中行氏都是晉國大夫,為誰做事不都一樣嗎?算不上背棄主人;范伯伯未免有些小題大作。只要過些時間,他自然就會原諒二姐夫。
  不過二姐雖然出嫁了,這些日子裡,卻常常回娘家。因為二姐夫說他在中行氏府中做事,近來中行文子與朝中另一大夫趙簡不合,處境非常危險。二姐夫工作又忙,不能常回家;反正娘家就在附近,就叫二姐回家住一下。
  我偷偷問二姐,二姐夫對她好嗎?二姐只是皺著眉頭,什麼話也不說。我又不敢和爸媽說這事,只好寫信告訴你,大姐如果有空,也寫信勸勸二姐,要她別難過好嗎?
      三妹瓊玖敬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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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二
瓊琚大姐:
  天氣漸漸的轉涼了,在晉國這裡才剛過夏歷八月,就已有濃濃的秋意。不知大姐你現在住的那裡,是不是也和我們一樣。這次只有表哥一個人來家裡,二舅因事耽擱著,所以留齊國沒來。這幾個月裡,家中一切都還好。
  對了,告訴你一個好消息,二姐年底將要出嫁了;對象就是上次告訴你,住在城東的那位豫讓公子。
  前些時候,他來家裡納聘,我拉二姐一起來偷看,她卻說什麼也不肯,我只好一個人躲在簾子後。不過說真的,我這未來的二姐夫,長得確實討人喜歡。玉樹臨風的身材,配上瀟灑俊秀的容貌,從談吐應對間也可感覺出他學識不差;尤其是一口標準的雅言,自他富有磁性的喉性的喉中吐出,更是說不出來,保證她聽了後睡不著覺。
  決定了婚事,再討論一些細節後,豫讓公子就隨范伯伯一起回去了。我就跑去問爸爸,為何范伯伯一直誇讚,我這未來的二姐夫是義士之後;他的祖父畢陽先生又是一個怎樣的人呢?為什麼大家這麼尊敬他呢?
  爸爸就告訴我,晉厲公時的大夫伯宗,有一天從朝廷回來後,他老婆見他神情愉悅,一幅得意洋洋的樣子,就問他今天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事。伯宗就說「我在朝中只要一開口,很多大夫都讚美我的辯才和智慧,就像陽子處父一樣。」
  可是伯宗的妻子卻潑了他一盆冷水,告誡他說:「陽子處父個性華而不實,只重視外在的口才,卻忽略內在的謀略。你現在身居要職,卻有如此的評價,實在是萬分危險。一旦政情有變,恐有滅門之禍,有什麼值得高興呢?」
  伯宗聽了馬上神情大變;雖然不高興,但也找不出理由反駁。就對他老婆說:「好吧!既然如此,那我改天把朝中的大夫都請來家中,飲宴應酬中你替我觀察一下,那些人是值得信任,可以栽培的。」
  過幾天伯宗隨便找了個藉口,把朝中的重官員都請來家裡,狂歡痛飲了一個晚上。第二天伯宗的妻子就對他說:
  「盜賊憎恨主人,百姓憎恨官員,並非主人和官員有什麼過錯,只是因為主人和官員妨礙了他們的利益。如今你任職朝中,總喜歡直言,無意間必得罪了許多豪門巨室,王公貴侯的。政情若有變化,我們的兒子伯州犁只怕也會被連累。」
  伯宗就問何人可以託付,他妻子說:「我看朝中諸士,只有畢陽具俠義之風,你不妨與他多來往。」
  伯宗照著他老婆的話去做,沒多久卻錡、卻犨與卻至三人譖言殺了晉國的賢大夫欒弗忌,伯宗也遭遷連,全家都死於此難。只有畢陽生任俠仗義,不懼危險,護送伯宗的兒子伯州犁逃離晉國,平安的到達楚國。
  豫讓公子既是義士畢陽的孫子,一定也有俠義之風,我希望將來和二姐一樣,也能嫁這樣的好人,又不必離家太遠,想回來時就回來。可是,咳!我也知道自己在作白日夢。
  二姐和大姐你一樣,是我們絳城出了名的美女。一手刺繡的功夫,更是獨步全國;范伯伯才會為名門世家的公子來提親。而我,一個天花病後的僥倖者,走在街上都有小孩在我背後唱歌,只聽見兩句什麼「狗啃西瓜皮,釘鞋踏爛泥」的。小孩子最老實了,可見我的臉有多嚇人。
  不過,我倒也沒什麼難過,大姐二姐你們都出嫁了,留我一人在家,永遠陪著爸媽,其實也不錯嘛!大姐,你說是嗎?誰規定女孩子一定要出嫁,一輩子在家不也很好嘛!
      三妹瓊玖敬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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楔子
  於是襄子大義之,乃使使持衣與豫讓。豫讓拔劍三躍而擊之,曰:「吾以下報智伯矣!」遂伏劍自殺。死之日,趙國志士聞之,皆為涕泣。
  太史公曰:「自曹沫至荊軻五人,此其義或成;然其立意較然,不欺其志。名垂後世,豈妄也哉。
      --史記.刺客刺客列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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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塵埃落定
  一晃眼又過了六年,這時已是咸豐元年的夏天。道光皇帝於去年正月駕崩,皇三子奕 繼位。洪秀全的太平天國也趕在這時建立,而且聲勢越來越大;戰禍由西南各省擴大到華中華南,閩台間往來也日益困難。
  六月二十八日中午,鹿港泊了艘自蚶江來的泉郊商船;民間正忙著下月初的普渡拜拜,碼頭上比平日冷清多了。
  有個撐著紙傘的年輕人,遠遠看見一位老人剛過關卡,就忙著上前為他遮陽,嘴裡忍不住興奮的說著:「一路辛苦了,李先生,歡迎您老人家來台。小地方不流行騎馬坐轎,要委屈您試試牛車了。」
  李瀛生笑著說了:「洸侯,快別這麼客氣,為我這半截入土的老頭,還勞駕你自府城趕來,心裡真過意不去。我是在台灣出生,還會不清楚這裡的交通嗎?況且牛車又慢又穩,不顛不搖的,最適合我這把老骨頭了。」
  郭洸侯也笑著說:「這兒太熱,請先上車,咱們上會館休息一兩天,我再送您北上吧!」
  李瀛生感慨的說道:「年逾古稀,才能重臨故土,這種葉落歸根的感覺,也不知從何說起。邊走邊聊吧!」
  因為渡海旅途勞頓,李瀛生進房沒多久,就倒頭睡了一整天;直到次日夜裡起床,精神才恢復了些。
  郭洸侯見李瀛生房裡燈亮著,才進屋坐下說道:「李先生,那年在刑部大堂,若非您仗義相助,京控就成了自投羅網;真要好好謝謝你才是。」
  李瀛生連忙說:「洸侯,別這麼說才好。一來你家破人亡的悲慘,確實叫人同情;二來有穆彰阿的交代,我也只能算替人辦事而已。」
  接著就把此案背後的細節,還有吏部後來對官員的懲處,如台灣道台熊一本、總兵昌伊蘇降三級留任,台灣知府仝卜年降四級留任,這些消息告訴他以後,郭洸侯才知道他的京控,掀起軒然大波,連在內地也成了轟動的大新聞。
  這時郭洸侯說道「李先生,判決我充軍新疆,當時我心裡很悲憤。幸好陳慶鏞大人,在他老家泉州募款,台灣島內居民也慷慨解囊。結果不但沒被發配,納贖後的結餘捐款,還讓我得以返台重建家園。但話雖如此,穆彰阿在判決中指控的罪狀,我至今仍不服氣。」
  李瀛生拍了拍郭洸侯的肩膀,笑著說:「洸侯,這麼多年不見,你還是老脾氣不改。」
  然後又將朝中滿漢勢力的消長,皇上將此案批交穆彰阿的動機,一一說給他聽。最後才道:
  「陳慶鏞直聲震海內,他在民間勸募較易,但也是穆彰阿給的機會,可惜你不知罷了。台灣孤懸海外,與內地各省相連不同。此案若不給你個罪名,恐怕牽連官員太多,日後治台更難,故重判充軍。
  但我建議他安個伏筆,就是結案後台灣府內,除鳳山縣外;正供改作二十元,和你當初要求的一樣。台灣居民感謝你的犧牲,陳大人募款才會這麼順利。穆彰阿是八旗出身,不似漢人好名;他若將減賦邀為己功,你如今能坐在此地嗎?」
  郭洸侯聽到這裡服氣了些,但他還是追問:「可是許東燦惡貫滿盈,又罪證確鑿,判決的卻和我一樣,這算公平嗎?」
  李瀛生依舊微笑著說:「對付惡人,就須更惡。我請穆彰阿師法前閩浙總督故技;不論其他罪狀,只判充軍;表面上刑度與你一樣,不同的是加上了『遇赦不赦』這四字。
  儘管他如何有錢有勢,也不能像上次一樣贖免;去年先皇駕崩,恩赦天下時,他仍需在新疆為奴。有些事不能光看表面,所謂官場黑暗,正是這道理啊!」
  李瀛生再說:「許東燦罪孽深重,穆彰阿對他也是深痛惡絕。但你要知道,大清入關之初,治國平亂全賴官軍;然承平百年,久訓不戰,師老兵疲,軍紀廢弛。八旗腐敗的連小孩也嚇不住,綠營也是外強中乾。如今內地對抗太平天國,全靠地方上的鄉勇團練。
  台灣地處海外,平時不宜派駐重兵,以免割據坐大;戰時運兵戴糧又不易,因此更加倚賴所謂的義民。你看朱一貴、林爽文等人,最後都是被義民截獲送官;而朝廷對義民獎勵,也不是口惠而不實的嘉獎,全是授與實缺之適當軍銜,與一般鄉紳捐納得的空銜不同。許東燦在張丙、洪協二案中皆任義首,為了安定人心,表面上就不能判他太重了。」
  郭洸侯至此,不得不點頭稱是,他感激的問:「穆彰阿大人如今仍任職首輔嗎?」
  李瀛生用著淒涼的音調回答:「皇三子奕詝入承大統,雖與穆彰阿想法一致。但太平軍勢力越來越大,朝廷對漢人的倚賴就越深。所以皇六子奕訢被封為恭親王,藉以籠絡漢官。穆彰阿下場不似鰲拜、和珅,僅被革職永不敘用,也算不幸中大幸了。」
  郭洸侯怕惹李瀛生傷感,就換了個話題說:「早知許東燦的身分如此,就不該負氣與他爭執了。台地漢人祖籍多是漳泉,素來尚武,結盟盛行。
  加上富家巨室出資支助,大量遊民充斥民間,以致原在閩粵盛行的分類械鬥,不僅在台出現得更頻繁,而且殺戮也更慘烈。被羅織入案的那十八人,就是在械鬥時得罪了許東燦的義兵所致。
  械鬥與民變往往互為因果,為械鬥準備之武器戰力,日益壯大後;故始於械鬥,終於叛變。而朝廷又採分化政策,於閩粵間、漳泉間暗加挑撥、使其互鬥。閩人朱一貴反,以粵籍義民平亂;漳入林爽文反,以泉籍義民守鹿港。
  械鬥因官方推波助瀾而越演越烈,平日與官方關係較好之一方為義民,反之則為匪徒。義民狐假虎威、公報私仇、肆意殺戮、放火搶劫,其無惡不作,名為義民,實比賊甚。」
  李瀛生沈思了一陣,嚴肅地說道:「洸侯,義民之不義,不待你說,我也明白。官軍鎮壓騷亂,往往以異籍者為義兵,尤粵民為甚。你我皆為閩人,有時亦應為對方設想。
  粵人來台較晚,闢地多在山間瘠壤,人口亦占少數,械鬥中自然不敵閩人之富狡橫暴;故須借助官軍,以收遠交近攻之效。道光十二年張丙聚眾抗官,起義口號竟是『滅粵』;故粵人之為義民,多係自保之策,亦是情有可原。與泉人之為義民,乃至許東燦之流者;以義首為名,行劫掠之實者,自不得相提並論。」
  停了會李瀛生又說:「官兵平亂時用分類,本是權宜之策;造成日後地域觀念加深,以致械鬥不斷,其罪自是不免。但你認為官府平日亦多加煽動,此說未免不實。想大清承平日久,朝廷自然希望四海昇平;世宗高宗屢次下詔,諭閩粵百姓弭鬥。
  任職台灣之官員,轄區內平日械鬥,若有慘重傷亡,甚或激起民變;輕則考績被減,重則撤官罷職,乃至身繫縲絏者,殷鑑歷歷。官員平日弭鬥尚且不及,如何會來鼓勵煽動呢?」
  聽完這段話,郭洸侯小心地問道:「李先生所言甚是。台灣民諺有『三年一小反,五年一大亂』,形容本地動亂頻繁,李先生以為原因何在呢?」
  李瀛生答道:「原因當然很多,但我以為民風是根本因素。朝廷令施琅征台,只為討伐明朝餘黨鄭氏一族而已,故廷議有『海外泥丸,不足以加中國之廣;裸體文身,不足共守;日費天府而無益,不如徙其人而空其地』之棄台論。
  幸而施琅力爭,朝廷才將之收入版圖;但仍視作海外異域,與內地不同。例如康熙二十二年頒布之『台灣編查流寓則例』,有所謂渡三台禁。
  一則欲渡來台者,先給原籍地方照單,經分巡台廈兵備道稽察,依台灣海防同知審驗批准,潛渡者嚴辦。二則渡台者不准攜帶家眷;業經渡台者,亦不得招致。三則粵地屢為海盜淵藪,積習未脫,禁其民來台。
  然而這種禁令如林則徐禁煙一般,進出管制再嚴,只要有人吸食,不過使價錢高些,官吏貪污更多些罷了。台灣西部之沃野,使貧困的東南沿海民眾,不惜冒生死、歷重洋,潛渡來台墾荒。
  但一三兩禁效果不張,第二禁則較易執行,因為婦女偷渡不便。朝廷深恐如明鄭家臣陳永華所言:『十年生聚、十年教訓、三十年後與中國相甲乙。』結果此一禁令,以致島上男女比例嚴重失衡。」
  喝了口茶後,李瀛生再說:「漢人在台者,男多女少;以致移民多無家室之累,行事顧慮自然較少。社會中陽剛氣重,亡命之徒,極易走險。台灣境內有一類無田宅、無妻子、不士不農、不工不賈、不負載道路、嫖賭摸竊、械鬥樹旗,單身遊食四方、隨處結黨,且衫褲不全、赤腳終生者,俗稱『羅漢腳』者。
  當然,這種稱呼極不妥;以前鄭成功以海上起兵,所部將帥,謁見他時甲冑僅蔽身首,下體皆赤足;有靴履見者,必遭斥罵。因為海外多淤泥陷沙,赤足得免黏滯,往來便捷。
  八旗勁旅於內地戰無不勝,然與成功交鋒,靴履行泥淖中,不陷即滑,所以屢戰屢敗,拿鄭氏無法。可見赤足為台人習性,以羅漢腳稱呼遊民,正是良莠不分;如朝廷視台民皆為海盜奸民一般。
  然不容諱言,遊民確為民變主因;而此類烏合之眾,裂裳為旗、揭竿為梃,紀律蕩然,以劫掠為能事,也成了民變失敗之主因。成也蕭何、敗也蕭何。難怪藍鼎 感漢:『台民之喜亂,如蛾之撲火;死者在前,投者不已。』」
  郭洸侯頗有同感的也說:「李先生所言甚是,此類民變除百姓受苦外,實難成大事;所以我當初堅拒豎旗抗官,但結果仍舊是家破人亡。京控若無您從中照應,也不可能如此收場。我是邊野的武人,思慮不周;若當時李先生在此,又將如何處置呢?」
  李瀛生笑著答道:「洸侯,我只是痴長你幾歲,依舊也有無法解決的事,何況你這一案又如此複雜。不過我以為你不僅對朝廷、對內地不熟,即使對台灣,你也不是很清楚;能這樣結束,也算老天有眼了。」
  不待郭洸侯搭腔,李瀛生繼續說:「要打官司,就先要明白官制。清襲明制,將全國分作十八省,一或二省有總督,每省有巡撫、布政使、按察史一員。台灣府在福建省轄下,為閩浙總督轄區。總督是正二品官,遇戰率兵,側重治軍。巡撫是從二品官,督管糧餉,專理民政。
  但督撫並無明顯界限;浙閩總督與福建巡撫同駐福州,上奏時聯銜、公文來往亦平行。布政使本也是正二品,入清後督撫奪去大權,只負責財政。按察史本為正三品,也淪為掌刑名而已。
  你來內地申控,不先去福州;雖是怕官官相護,有不得已之苦衷。但直接上京,仍難逃越級上控之嫌。幸好皇上不追究,穆彰阿、陳慶鏞間又有微妙關係,否則你的京控也難善了啊!」
  稍停一會,李瀛生又說:「道是個四品官,介於府省間,輔佐布政按察兩司。駐守一地管錢糧叫守道,分巡一地掌刑名叫巡道;另有因事而設如鹽法道、河工道等。
  台灣入清後設分巡台廈兵備道,是島上最高文官。不僅有五百名道標的武力,還加按察史銜;可以和總兵共審案件,流刑以上才轉福建按蔡史;權力可不同於一般的道。
  但康熙六十年朱一貴事變,台廈道梁文瑄棄職潛逃;以致兵備銜和道標這些武力特權被取消。雍正五年,福建省又設興泉永道於廈門;台廈道轄區縮小成台灣道。
  乾隆三十三年御旨,與鎮總兵同城之道皆加兵備銜,台灣道因此又有了兵備銜,但卻少了按察史銜,須和總兵聯銜才能上奏,又沒有道標為武力。名義上雖是在台最高文官,實際權力卻有限,所以大部分的台灣道在台都稱病不視事。」
  李瀛生喝了口茶,再對專心聽著的郭洸侯說:「反觀武職系統。台灣鎮總兵雖是水師銜,卻監管陸路軍務,地位重要;是皇上特旨揀選,與一般總兵論俸挨次輪調者不同。
  另外台灣鎮總兵是掛印總兵,一般總兵只有五面王命旗牌,用以處決刑犯;掛印總兵卻和總督一樣有十面,不僅有權掌民刑事;封章主稿還不需督撫轉奏,可巡呈皇上。與文官的道不僅職責重疊,還凌駕其上。
  當初折色爭議,道府對你深痛惡絕,卻又不敢緝捕;一可見文官勢微,二可見文武失和。你若明白這些,將對付道府的精神,挪一些用在總兵身上,也不會有此下場啊!」
  郭洸侯至此才明白,何以自己會家破人亡。李瀛生接著又說:「台灣是明鄭故地,為壓制亂民,需給武官重權厚兵;但又恐其割據一方,尾大不掉,故以文官的道台來監視牽制。制度設計職權重疊,以致政出多門,百姓無所適從;文武失和,只想看對方出笑話。
  武官人多權大,士兵軍紀不佳,擾民生事;像你被燒莊屠村,文員全不敢過問。反觀文員橫征暴歛,像你起初與官府爭執近一年,早有民變跡象;武官又以為地方政務廢弛,與其無干,坐視不管。文武相互監控,只要對方向朝廷無異心,百姓死活不在監控範圍內。難怪台灣軍紀吏治兩差,抗官民變事件不斷。
  但入清百餘年來,台灣絕無軍變,更何況官變;歷次民變也能以義民出力平定,滿人治國確實有一套。自古改朝換代,不外宦官、外戚、權臣、藩鎮四者;然至今朝廷不曾出現這些,也該說是氣數未盡吧!
  郭洸侯有些不服氣的問道:「就算大清國祚千秋萬世,但朝廷在內地,天高皇帝遠,安知台民的痛苦。難道我們就非受貪官污吏的壓迫,而不能像朝鮮、日本般自成一國嗎?」
  李瀛生吃了一驚,但不一會就回過神來,緩緩答道:「洸侯,台地漢人多漳泉流民,其習尚武。康熙雍正二朝,有武進士六人,武舉人六十六人;而文舉人僅十五,文進士全無;且文舉人又都只是嘉惠台人之保障名額,可見台灣文風之不盛。
  又武科所試不外刀石馬步弓箭,僅是些匹夫之勇;戰術戰略、行軍布陣、糧械補給,全然不知;故雖尚武,卻難當大任。
  歷次民變,缺乏領導、互不相屬、全無隊伍、各自混砍;進攻則蜂擁而上,見財如鳥獸散去。馬上得天下尚且不能,更何況馬上治天下。擺脫內地統治,我何嘗不希望;但倉促行事,徒添百姓痛苦而已。」
  這時郭洸侯不解的問:「那李先生以為什麼時機才算適當?」
  只見李瀛生嘆了口氣,冷靜的說著:「台灣比起內地,確實富了許多;但缺了教,以致諸事不成。貧而賊不過搶竊劫殺,富而賊則豎旗分類。豪強之家爪牙,橫行鄉曲,無人敢問;遊民無賴、附之為惡。百姓無恥,但求暴利;賊來迎賊,賊去迎官;家中必備官旗義旗各一,見風轉舵,隨時更換;戰亂中為求生,此乃人之常情,姑且不論。
  但你看台灣島內盛行之拜拜,就可見民風之惡劣。『賞兵』者,拜的是民變時內地來台戰死之官軍;『好兄弟』『有應公』者,祭的是起義抗官的犧牲烈士。百姓拜拜,只為求利,管你生前是官是賊,照拜不誤。連對死人尚且如此勢利善變,毫無立場。改朝換代、獨立建國,只怕為時尚早吧!」
  一老一少聊得興起,全都忘了時間。李瀛生猛然想起,才發現窗外東方漸白,原來他們已談了一夜。連忙催著郭洸侯趁早上路,因為往大里莊尚有一段路程。
  離開會館後,郭洸侯扶著李瀛生上車;剛坐定時旭日已將東昇。李瀛生因此感慨地說道:
  「洸侯,你如今就像那太陽一樣,京控想必使你見識更多,也更了解北京那個政府。台灣人何其有幸,能暫時擺脫內地貧困的生活,少受些傳統封建的桎梏;但台灣人又何其不幸,永遠只能做北京的邊陲,成為內地官員眼中之奸民海盜。
  我勸你多學文,並非要你學科舉制義的八股文章;而是真正的人文。對北京的統治,你無論是喜歡、還是討厭;是願當順民,還是計畫革命,都要充分明白對岸之真實狀況。
  千萬不必小看自己,但也絕不能輕估對方。知己知彼,百戰不殆;謀定而動、庶幾無失。我老了不中用,年輕人,今後全看你了。」
  郭洸侯聽完點了點頭,再應聲是。立刻揚起手中的竹鞭,牛車就頂著朝陽,向曲折無垠的小路緩緩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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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對簿公堂
  道光二十五年九月二十五日,北京城內的刑部大堂裡,出現了一幅前所未有的景象。刑部滿尚書阿勒精阿、漢尚書李振祜,率了滿左侍郎賡福、漢左侍郎魏元烺、滿右侍郎斌良、漢右侍郎張禮中。六位內閣大員齊聚一堂,共同會審皇上飭交的京控案。
  儘管負責此事的大學士穆彰阿,早已交代妥當,甚至可說是未審先判;一般人犯如何量刑,都已事先決定;不過在形式上仍需演齣戲。刑部漢尚書李振祜,為求慎重起見,還親自升堂主審。
  不料事出意外,提審的第一要犯許東燦,還是與先前一樣狡猾;不但不認罪畫押,反提多項人物證表明清白。而被解任的知縣王德潤,已無官員身分;堂上能對他用刑,他卻和許東燦口徑一致。
  李振祜怒從心起,準備大刑伺候以逼供時,一個老頭忽然自門外走進,還大聲喝止道:
  「大人且慢,容小民與堂下二嫌對質,自有法子使其心服口服。」
  六個部院大臣會審的公堂,李瀛生一介小民,何以能進出自如呢?這當然是穆彰阿的安排。而李振祜等人對此案也不甚清楚,但為巴結穆彰阿,使判決符合上意,也就睜眼閉眼的由他去了。
  李瀛生先問許東燦:「你說郭洸侯謀反一事,有何物證?」
  許東燦見眼前這老頭,其貌不揚、穿著寒酸,就毫不當他一回事,逕自對著堂上說:「稟大人,洪協造反之十八旗腳之一高豔,被捕時家中枕下藏有木刻印章一枚,上面刻著『郭印崇高』四字,可證郭洸侯必是旗首。」
  李振祜也問:「那如今高豔何在?」
  許東燦有恃無恐地答著:「該犯已在台審訊終結正法。」
  李瀛生領教了許東燦的厲害,就對著他說:「此事死無對證,看似天衣無縫;但如何證明高豔是旗腳呢?該印又如何證明在高家搜得?即使在高家搜得,又如何證明不是出自偽刻?」
  許東燦嚇了一跳,原以為這老頭不過是郭洸侯家中的漏網之魚,在堂上只會喊冤叫屈;如今才知眼前這不是普通人物,要小心應付才是。就接著對堂上再說:
  「大人,小民率義兵平亂時,於大灣莊逆首劉取家中,搜得郭洸侯真名書信一封,內容為約他同日攻城造反。」
  李振祜拿起印章和書信,參詳了好一會,不禁遲疑起來。這時李瀛生又對堂上說著:
  「大人,該封書信已經刑部吏司核對,與郭洸侯平日筆跡不符,證明非其親筆所寫。而郭洸侯與劉取素為舊識,必也知其筆跡;謀反是何等大事,若非郭洸侯親筆所書,劉取會相信嗎?
  況且大灣莊在港仔莊被燒後沒多久,也被總兵昌伊蘇夷為平地,這張紙何以能逃過木焚?這信又如何證明真假?」
  至此許東燦氣燄已不如先前張狂,但仍頑抗地說:「物證無法證明是真,但也不能說一定是 品啊!」
  李瀛生笑了笑再問:「這些物證各在何時搜得?」
  許東燦想了一下才答:「印章在今上二十四年一月,高豔被捕當天搜得,詳細日子有案可查。書信則在二十三年十二月,劉取逃亡後搜得,日期記不清哪天了。」
  李瀛生聽完,臉上仍維持剛才的笑容,對著堂上說:「稟大人,郭洸侯所住的港仔莊,被官兵在十一月十七日燒莊;郭洸侯也隻身逃往番社。若高豔真是旗腳,旗首都逃了,還留他的印何用?
  劉取風聞港仔莊被燒,自知大禍臨頭,立刻棄家潛逃;何以要留封信等人來搜呢?
  印章與書信在郭洸侯逃亡後,就算真是謀反,也一無用處了。這兩人何以要冒抄家滅族的危險,來保管這些無用之物;可見必是有人事後偽造。」
  許東燦聽到這裡,背上的冷汗已忍不住往下直滴;但仍力求鎮定,繼續強辯:「稟大人,逆首郭洸侯尚有徒眾陳佐等十八犯在押。請傳喚上堂對質。」
  李振祜隨即命令將人犯依序押來,不料除柯汶病死於路中,其他十七人無不異口同聲呼冤。他們都是家住東鄉,平日與許東燦所部義兵有怨,以致被羅織入獄。
  其中李鐵牛一犯更是荒唐;只因李鐵牛本是洪協旗腳,但被捕後又越獄脫逃;義兵為求交差,就隨意抓個名喚劉牛的農民充數;誰叫你什麼名字不好叫,偏要有個牛字,算你活該倒楣。
  李振祜聽了陳訴,有些哭笑不得。就問道:「你們口稱冤枉,但在台時何以又畫押認罪?」
  陳佐帶頭答道:「青天大老爺,小民遭知縣大人拷打,即使不依許東燦所說的認罪,還是會被打死,只好照他們寫好的供狀畫押,求大老爺救命。」
  許東燦不解這些人何以如此大膽,全敢在堂上翻供呼冤。沒讓他納悶太久,李瀛生先說了:
  「許東燦,你在台時知道皇上諭旨押解這十八疑犯入京,不能殺人滅火;因此賄賂解差顏成,要他沿途威脅利誘,使這些人到刑部仍然堅持原供。由此可見,你早已思緒混亂,再頑抗也和這些人在台一般,多些皮肉之苦罷了。
  這些人若依原供,謀反最少也要砍頭;即使真在洪協旗下,他們也不會認罪,更何況他們並未入夥。到了這地步,我再請大人押顏成上堂,對質後只怕你就要吃點苦頭,那時老夫也不再插手了,你自己看著辦吧!」
  事到如今,許東燦明白,誣陷郭洸侯的人物證都沒了;再狡辯也只是皮肉受罪,於是低頭不再說話。李瀛生又轉頭對著卸任知縣王德潤說:「許東燦認罪了,只剩你一個,老夫再請個人來和你敘敘舊。」
  說完後只見堂下走來一身著馬褂的中年男子,王德潤知道他是鎮署書辦張殿三。當初他曾進港仔莊見郭洸侯,證明莊上並無備戰跡象,又曾向總兵昌伊蘇報告。王德潤見許東燦也不再狡辯,自知已無可挽回,也跟著認罪畫押了。
  李振祜見許王二犯相繼認罪,就問堂下跪著的郭洸侯:「李先生所說的,你可有補充。」
  郭洸侯激動的含著淚,哽咽的答道:「稟大人,小民遭此滅門大冤,求告無門;得李先生義助方得昭雪。只求來生犬馬相報,無其他可說了。」
  李振祜聽了很高興,沒想到穆彰阿交辦的京控,能在不動大刑下,輕易的使各犯具供認罪,結果全在意料之中。於是轉身與滿尚書阿勒精阿商量一陣,就交代漢右侍郎張禮中,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宣判,大聲讀著:
  「刑部會審台灣逆首郭洸侯謀反一案,業已審訊終結,堂下各犯判決如下:
  許東燦於犯罪擬遣贖免後,仍敢出入衙門、干預公事,已屬不知悛改。又誤聽許振無據虛詞,輒以『郭洸侯抗糧各犯欲爬城謀逆』,赴各衙門妄行具稟。
  雖訊明與郭洸侯並無仇隙,尚非有心誣陷;惟王德潤向股首林孕拷訊郭洸侯謀逆重刑,實緣該犯一言所致;應即比照『誣告叛逆』本例酌減問擬。擬依『誣告叛逆未決、斬監侯』例,量減一等,擬杖一百,流三千里。
  該犯先經擬減贖免,復敢在籍滋事,應從重發遣新疆宮兵為奴,遇赦不赦。
  郭洸侯訊無被洪協糾入合夥謀逆情事。惟該犯求減完糧價值不允,輒藉地方公事為名,歛銀上控。經該縣迭次飭拿,該犯恃有莊眾幫護,拒不到案。及至調集官兵,聲稱拿捕;猶負固不出,實屬藐玩。
  惟該犯曾將本色穀石運送赴倉,與平常抗納正供錢糧者不同;應比量減問擬。
  故依『直省刁民,假地方公事,強行出頭;逼勒平民、約會抗糧、聚眾謀聯。或果有冤抑,不於上司控告,擅自聚眾四五十人以上,為首斬立決』例,量減一等。擬杖一百,流三千里,仍從重發往新疆,酌撥種地當差。
  又許、郭二犯,自事犯到官,均在道光二十五年五月『清理庶政』恩旨以前,情節較重,故皆不准其援減。
  陳佐等十七在押人犯,轉飭閩浙總督查訊,另行辦理。又逸犯大灣莊劉取等,仍飭嚴緝,務獲另結。
  台灣鎮總兵昌伊蘇、台灣道熊一本、台灣府仝卜年,三員辦理此案未能據實,均轉諮吏部查明參辦。前台灣知縣閻炘,飭令回省,聽候部議。解任台灣知縣王德潤,罪行重大,已革職在押;俟吏部諮回,再行依例治罪。」
  宣判才剛讀完,刑部各大員就忙著起身,往大學士穆彰阿那兒回報;轟動一時的京控案,至此暫告終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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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暮年還鄉
  闊別多年後重回故鄉,李瀛生不免百感交集。童年的種種舊恨,雖然煙消雲散;但新仇雖無,歲月帶來的新愁卻日增。
  八歲那年,他的父親林爽武,隨伯父林爽文以「天地會」為名,在乾隆五十一年起義抗清。最初聲勢甚大,台灣各地農民亦揭竿響應;全台幾乎都入義軍旗下,林爽文被推為「明王」,改元順天。
  惜好景不常,府城旗首莊錫舍倒戈降清,鹿港居民,多是泉人,素與漳人不合,故助清兵守城對抗林爽文。最重要的是總兵柴大紀堅守諸羅城,義軍久攻不下;高宗又派陝甘總督福康安,率大軍自鹿港登陸。
  幾次交鋒,林爽文不敵,自知大勢已去;因此投奔淡水的朋友高友,使其獻己邀功,然後檻送北京後凌遲處死,全家亦株連滅族。
  幸而戰事不利之初,林爽文就告訴他父親,自己的孩子資質有限,只有這侄子還堪造就;因此預先將他們託孤給府城的一位洋人神父。隨後台灣全島烽火連天,天主教在台傳教士都暫往呂宋島避難;他因此隨船去了呂宋,投奔漳州同鄉。
  成年後來到內地,就隱姓埋名;因為不能進場科考,空有一肚子學問,只得淪為抄寫的書辦。落魄潦倒至如今年逾花甲,結識了穆彰阿後,處境才寬裕些。
  終生注定要無官一身輕的李瀛生,這次來台雖仍是一介平民;但有穆彰阿的駕帖,外帶閩浙總督的手諭,搜求證據還算順利。
  不知不覺的時序已入立春,就在正月十五那天,衙門封印尚未開署。獨身居住在會館的李瀛生,忽然聽到消息,有自稱名叫張殿三的鎮署書辦要來求見。
  李瀛生喜出望外,因為若能找到此人,台灣之行就接近大功告成。於是馬上請他進房,只見一中年男子,垂手恭敬的說著:「李先生,聽說您老人家在打聽在下的行蹤是嗎?」
  眼前這個國字臉的中年男子正說著,李瀛生趕緊先請他坐下,笑著說道:「勞駕你來此,確實過意不去,本該我至府上拜訪才是。」
  張殿三馬上回答:「李先生千萬別客氣,別說您持穆彰阿大人的駕帖;光您老人家的義行,我就該代表全台百姓向您謝恩。聽遻您在京師救過穆彰阿大人,醫術海內第一。這次在台廣發藥物,使百姓免受『打擺子』之苦,台灣所有人民對您都是萬分感激的。」
  李瀛生又笑了笑說:「外界盛傳我是什麼華陀再世,其實是以訛傳訛。我只是自幼隨洋教士習得些皮毛之術,並未熟諳。穆彰阿大人之高血壓症,我用放血減壓,僅可救命,無法根治。台灣盛行之瘧疾,服用南洋所產之金雞納丸,也非治本之道。
  然國人排洋風盛,一旦知道老夫用的是洋藥,必然拒服而改用漢方,如此延誤恐危及性命。所以自我標榜『祖傳秘方』,並非好沽名釣譽,僅是從權之變,殿三弟別取笑才是。」。
  張殿三恍然大悟,也笑著說:「原來是洋人手段,西洋醫藥有時確實較漢方有效。李先生治病之術易學,但救人之心就無人能及了,仁心仁術還是當之無愧。」李瀛生也謙虛地答道:「我輩中人,自當如此啊!」
  兩人隨後以風土人情寒暄了一陣,李瀛生就言歸正傳的問起:「殿三弟,這次專程赴台,你該知原因何在吧?」
  張殿三也爽快的答道:「若我猜的不錯,您持穆彰阿的駕帖,自然是為洸侯的案子。說到官場黑暗,有時真令人寒心;洸侯能離台京控,也算老天有眼。但在下人微言輕,有用得著之處嗎?」
  李瀛生點了點頭,徐徐地說著:「老夫這次來台,人證物證俱已蒐齊;再下來就等著結案了。」
  接著就將種種安排,詳細說了一次。李瀛生有些奇怪,原以為張殿三必會義不容辭,不料臉上卻有遲疑之色。李瀛生於是追問原因,張殿三這麼說:
  「我在台聽到洸侯京控成立,也有為他上京作證的打算,可是遲至今日猶未成行,當然有我的理由。
  李先生可能不清楚許東燦這人,他是本地出了名的土豪劣紳,已在台落籍;早年充當府裡糧書,因案被革。又改名許朝錦,冒捐同知,仍在府裡當差,一家兄弟盡充房書差役。他與前任知府周彥結為師生,賄賂公行。
  道光十二年張丙謀反事平後,府城加築東郭門,城工及費用由全台首富林國華認捐。許東燦時任總辦,大貪特貪。
  同僚看不過去,將其劣跡寫成歌謠,貼於大街上,知府道台等長官仍視若無睹。後來縣裡另一仕紳羅登榜,捐納得了個空銜,又承租林爽文事件充公的田產;他因欠租未繳,恐遭革除功名。
  許東燦明知欠租只需補繳即可,卻趁機勒索四百元,藉口要代為說,事發後被判充軍十八年。但這是道光十八年的事,洸侯的折色爭議則在二十二年秋天,許東燦從不曾離台半日,一直在當地為惡。可見其後台之硬,一般人得罪一起的,別幫上倒忙才好。」
  李瀛生聽了後笑著說:「我來台前早已在刑部,仔細查過許東燦的過去道光十八年六月,許東燦捐辦城工貪瀆案,已由御史上奏,而皇上批交當時閩浙總督鄧廷楨查辦。鄧廷楨與林則徐在鴉片戰爭中,被國人視為忠臣;但從此案就可知其為人。
  許東燦是已革胥吏,按律不得捐納;光是改名冒捐,就足以嚴辦,鄧廷楨故意不追查。另一方面,羅登榜被敲詐後,由家人抱告,赴京上控。鄧廷楨以此案判許東燦充軍,其他罪名就不追究;如此一有袒護之功,二有避嫌之用;至於是否收受好處,無人可知了。
  表面上鄧廷楨大公無私,判許東燦充軍,且依法遣罪不得納贖。但他知道許東燦在張丙造反時出任義首,還受御贈賞戴藍翎。就以對英之戰時,皇上諭旨『各省海疆紳民,果有捐資助餉,即核實保奏。』。
  鄧廷楨把許東燦混在有功人員中,請准納贖;藉以掩人耳目,重判輕罰;因此許東燦不曾充軍,一直在台為惡。」
  張殿三這時就問起:「許東燦背後有人撐腰,洸侯的京控,還能有機會平反嗎?」
  李瀛生很有把握地說著:「殿三,京控案由滿臣穆彰阿審理,坊間雖視此人為大奸大惡,但林則徐、鄧廷楨等所謂的忠臣,依舊不是他對手。
  你放心吧!這些名為忠臣的小人,惟有真正的奸臣方能制之。所謂『以惡制惡,非真惡不足以制偽善。』是不是這樣,你將來自然知道。」
  看來張殿三到這地步,應無推託之理;可是他還是婉轉地說道:「李先生學問之好,見解之精令人佩服。但在下尚有個心結,能否為我參詳一番?」
  李瀛生馬上回答:「我也非官場中人,什麼事但說無妨。」
  嘆了口氣的張殿三說道:「我外祖父是浙江江山人,生前曾在柴大紀軍下當差,於福建剿匪時戰死。柴大紀基於同鄉之誼,便收家母為義女。
  乾隆五十一年林爽文亂起,柴大紀任台鎮總兵,堅守諸羅;城內糧盡、易子而食,卻仍將叛軍阻於城外。
  而閩浙總督常青年老怯弱,雖領有大軍在附近,但因長敵而坐視不救,直到福康安率軍登台,諸羅之圍方解。
  柴大紀守土有功,卻因軍務倥傯,在出迎福康安時禮數不周,因而被銜怨報復。最後遭檻送上京,以縱弛貪瀆,貽誤軍機而問斬棄市,下場和造反的林爽文差不多。
  家母生前一再告誡,朝廷對滿漢人間,總不免差別待遇。我是迫於生計,不得不在軍中吃糧;以李先生之才,海闊天空,何處不能容身,非要在滿人穆彰阿幕下呢?」
  李瀛生聽到這裡,心情有些激動;本想將自己身世也和盤托出,但終究還是忍了下來,就事論事地說道:
  「滿漢之別是柴大紀屈死的原因之一,但他開罪的可不是普通滿人,你知道福康安是誰嗎?他真實的身分是高宗的私生子;其母傅恆夫人,與高宗有染而生。
  高宗貴為天子、富有四海;卻礙於家法,不能給其母子名分上之尊榮,故晚年舐犢之情更烈。
  福康安本是高宗心裡中意的嗣位之子,格於名分,只得待以異數以補憾。他名義上的父親傅恆死後,就被不次擢升。
  而福康安自幼即被嬌寵,以致性格乖戾,卻又昏庸霸道。然高宗使名將阿桂、海蘭泡等人在其麾下,每次領軍皆畀以重兵。所謂十全武功,不過皆獅子搏兔而已。
  在高宗溺愛下,仗由屬下打,功歸自己當。出師督陣不騎馬而乘轎,備有轎夫三十六人;每人配馬四匹,更役時乘馬隨從。
  而平日出行,更是十六人大轎;轎中有二小童裝煙倒茶,並附冷熱點心數十種。其驕恣侈沃,令人匪夷所思。
  柴大紀對朝廷愚忠,世人皆知;但其不視大體,自滿於屢受獎賞,竟妄想與福康安爭功。虎口討食有此下場,確實也不令人意外。」
  稍停了一會,李瀛生換了口氣又道:「況且林爽文僅是會黨一員,以『順天大盟主』自稱,並無稱王封侯或攻城略地之心。本是單純的抗官事件,卻因柴大紀處理不慎,以致越發不可收拾。
  其在任總兵四年,索銀五六萬之多;班兵多有賣放私回,缺額嚴重。留營當差者,亦聽其在外營生,開賭窩娼、販賣私鹽,再令其按月繳錢;部伍經年不操練,兵械銹蝕殆盡、庫糧盜賣一空。柴大紀事前廢弛軍務,以致誤失戎機,責任亦不容推諉。」
  張殿三勉強點了點頭,李瀛生再往下說:「且不論事變則後,即使在事變當中,柴大紀功過也難論定。堅守諸羅看似大功一件,其實背後另有文章。守城多賴義民之力,大紀卻引兵以退;而居民身家財產全在城中,大紀無法脫身,只得被迫困守自保。
  閩浙總督常青不敢剿賊,但有權相和珅撐腰,使其安然卸職;改由漢人李侍堯接任,他又以當時才士趙翼為僚屬。柴大紀以堅守危城上表邀功,高宗看後甚至落淚;表面上特詔將諸羅更名嘉義,私底下卻密令准他內渡。
  幸而李侍堯收到密令,拿去請教他的幕僚趙翼;趙翼以為柴大紀早思內渡久矣,但一來憚於國法,二來無法擺脫居民,只得困守待援。一旦接到密令,必然棄城內渡,日後大軍亦無路登台;故建議李侍堯封還密令。就算不能改變上意,拖延一下方便援軍登陸亦可。
  李侍堯採納了這建議,才成就了柴大紀的功勞。此人於事變前後,乃至事變當中,都有這麼多可議之處,殺身之禍何嘗不可謂之咎由自取呢?」
  此時張殿三仍是靜靜的聽著,李瀛生便說:「殿三,忠奸也好、滿漢也罷,我們應對事不對人。穆彰阿雖不為輿論所喜,但仍不失為性情中心。洸侯的京控,也只能寄望他來翻案,還是先上京再說吧!」
  張殿三無奈的點了點頭,低聲說道:「李先生對柴大紀的看法,我雖不完全贊同;但死者已矣,多說也無益。眼前洸侯有難,既然您已安排妥當,那我隨你上京就是。」
  說完這話,張殿三起身告辭,時間已是二更時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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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運籌帷幄
  穆彰阿端坐在清靜幽雅的書齋裡,仔細聆聽李瀛生對郭洸侯京控案的看法後,心情很激動地說道:
  「以前曾聽過閩籍京官傳言:『各省吏治之壞,至閩而極;閩中吏治之壞,至台而極。』起初我還不完全盡信,如今依你所說,此話該是八九不離十。我看乾脆上書建議,以後台灣納稅就改交本色,以免弊端才好。」
  李瀛生聽完後馬上笑著說:「鶴舫,你是科舉出身,對實務不熟,這事可行不通的。繳穀上倉對附郭地區民眾有利,僻遠農民就吃不消了;況且官方儲存、管理和轉運,也是既不便又浪費。
  所以乾隆四十年台灣知府郁正,才以『民數千萬』;其目的在向漢高祖表態,表明我僅愛財,並無大志。藉貪污賤己以避禍,因開國之君必有多疑個性。幸好大清入關已百餘年,前述二種君王不致再有,這兩類貪污亦不多見。」
  這套貪污起因論,穆彰阿聽來極有興趣,於是又追問:「島民,這兩種貪污起因全在帝王,毋須討論,我想聽聽第三種又是什麼?」
  李瀛生知道穆彰阿有興趣再聽下去,就喝了口茶再接著說:「第三種也是最重要的一種,就是為了應付開支。歷朝官俸都採低薪制,俸祿微薄,不足給用;京官如此,外官更甚。總督正俸比照一品,方支一百八十兩;而七品縣令,少到不足三十兩,如何夠用呢?
  故封疆大吏除正俸外,必收節禮,名目繁多;州縣因此搜刮民間,用以上貢。而京官索賄亦不落人後;外官定期入京覲見,按律須同鄉京官,親自用印具結作保;故『印結費』為貪外官之污。
  貪污制度化後,層層轉嫁、逐級剝削,上下交貪、內外互污。士大夫無人以之為恥,反用【論語】『學而優則仕』、『學也、祿在其中矣』為護身符。儒家思想盛行,士子進學之初,尚未為官,心術即不正矣!肅貪一事談何容易呢?」
  李瀛生說到這裡,忽然停頓了會,才接下去道:「況且,鶴舫,貪污也並非絕對罪惡。讀過【史記.酷吏列傳】吧!
  趟禹為丞相吏,府中皆稱其廉;而張湯為長史所害,死後家產僅五千金,屍體載以牛車,有棺無槨。不貪既為酷吏之防身盔甲,亦即是酷吏之殺人利器。廉官往往自認理直氣壯,故借直聲以自鳴清高。不聽他人勸諫,剛愎自用;總以為他人皆是受賄前來請託。故好興大獄、濫殺無辜。守一府則一府傷、撫一省則一省殘、宰天下則天下死。
  須知當今法令滋彰,多如牛毛;百姓動輒觸法,步步危機。文字獄尤其恐怖;海內士子家藏明代野史者,即坐以大逆,抄家滅族。如因官吏小貪而稍開法網,減少株連屠戮,於百姓士子,其又焉知非福呢?」
  給這些首次聽到的奇怪理論,駁得無話可說的穆彰阿,只好垂頭喪氣地說:「島民,貪官不能治,酷吏又拿他無法,這首輔之職如何安穩做得?」
  李瀛生笑著說了:「其中道理就如人飲水,冷暖自知了。儒家主張輕徭薄賦,大清最為貫徹。聖祖有『永不加賦』祖訓,確實是滿人以少治多的長久之計。
  然而正供固然按例不增,民間百姓繳納的多是小碇碎銀,成色良莠不一。州縣提解藩庫前須鎔銷改鑄,如此不免有所損耗;且轉運亦需費用,故地方征稅時,依例可加征耗羨。此部分不須提牽上交,故州縣多由此下手。因地方經費拮据,正供又須解歸朝廷,各州縣藉故巧立名目,任意附添、暗加重耗一至四成者,大有人在。
  耗羨當然不能由州縣獨吞,要分『應贈』、『應捐』、『應費』三項;個人用度與機關經費,大多由此而來,貪風因而大盛。雍正皇帝英明有為,下令將耗羨提解藩庫,再支出做外任官養廉銀,其金額甚至有逾本俸百倍者。如此補足國庫虧空,杜絕州縣中飽,官員得以養廉,百姓亦免科派之苦、重耗之累,貪污歪風因此稍遏。
  反觀當今聖上,樣樣皆好,唯一不足則是小器。你想入庫之銀再發出養廉,不等於要他的命。減稅自然庫銀短收,他還能信任你嗎?肅貪必然得罪百官,到時謗議滿身;雍正少年當國,而皇上如今春秋已盛,精明幹練又不如雍正皇帝,能同意你的作法嗎?
  肅貪之後上下交相怨,全落於你一人身上,鼂錯上書削藩,景帝採納後七國之亂提前,故殺之以平眾議。即使真如商鞅治秦般成功,日後皇帝一歸天,仍不免車裂之刑,還落個千古罵名,何苦如此呢?」
  穆彰阿明白了李瀛生的想法,就說道:「聽君一席話,勝讀十年書,島民兄所言甚是。枉費愚弟空讀了【史記】,竟不知鼂錯商英之鑑,肅貪不提也罷。但郭洸侯一案是皇上交辦,京控又是陳慶鏞代提,草草結案也不可行,確實令人傷透腦筋。」
  李瀛生沒正面回答,只是反問:「鶴舫,如今朝廷倚賴漢人日深,而漢官又全押寶於皇六子奕訢身上。皇三子奕詝若非二兄早夭,又是已故皇后鈕祜祿氏所生,不可能有今日地位。
  但一來皇上可能日久情薄;二來奕訢文武俱佳,皇上與太后同樣鍾愛。三則太后與皇上名為母子,其實相差五歲而已;太后恐奕詝登基後,追究其生母死因;若皇上先走一步,奕詝入承大統恐怕有變,不知你和朝中滿官有何看法?」
  穆彰阿對這問題顯然胸有成竹,馬上就說:「島民,雖然你見多識廣,但宮中大事,道聽塗說做不得準。年初我陪皇上與諸皇子赴南苑校獵,奕訢所得禽獸最多,因而顧盼自喜;但奕詝則毫無所獲,隨從也都垂手侍立。
  皇上深感奇怪,就問了原因。奕詝答說:『時方春和,鳥獸孕育,兒臣不忍傷生命以干天和;且不願以一日弓馬之長,諸與弟爭先。』皇上聽了非常高興,還私下對我說:『奕詝不愧為人君之度。』
  這奕詝大智惹愚,深諳老子不為而為之術;個性與他母親大不相同。咱們滿州人傳位是選賢而立,與漢人嫡長子繼位不同。官廷鬥爭極殘酷,但能繼位者也絕非泛泛之輩;可別小看奕詝啊!」
  李瀛生點頭稱是,但接著又問:「鶴舫,皇上那兒不致有變,但太后也不得不防吧!」
  穆彰阿還是很有把握的說道:「島民,即使太后比皇上活得久也沒用。雍正後大清皇位傳予何人,都由皇上御書寫明,置於殿上『光明正大』扁後匣內。
  嘉慶三十年七月二十五日,先皇崩於避暑山莊,侍衛大臣賽衝阿、內務府總管禧恩取出御書,宣布當今聖上繼位。問題是先皇又沒病徵?如果有病又何以要去承德?為何要攜帶傳位御書?何以又只有聖上一子隨侍?沒多久宮裡太后也派人來承德,何以這麼快知道先皇去世?又何以知道由皇上繼位?
  可見皇上和太后,與先皇之死全脫不了關係;若非皇后之事,母子間融洽不遜親生。你想皇上和太后有這些過去,會不小心提防嗎?所以只要皇上心意不變,太后那兒根本不用擔心。」
  穆彰阿說的正得意時,卻當頭被潑了盆冷水。
  「鶴舫,【周易】六十四卦皆有凶有吉,惟謙卦六爻皆吉。水滿則溢、亢龍有悔;看似容易,卻常為上位者疏忽。你已位極人臣,就算如你所料,奕詝入承大統,試問他還能賞你什麼?
  當年乾隆尚未諭旨禪位嘉慶,和珅就先一步告知,曲意逢迎,想圖個日後擁戴之功。但乾隆皇帝一死,嘉慶親政沒多久,依舊不顧兒女親家之情,殺而抄家以立威。
  而你與和珅相比,一無他如此權勢,二來朝中有漢官為敵,三與新君無秦晉之好,四無擁戴之功。就算奕詝繼位,你的下場仍可想而知。
  李瀛生的這段警告,震撼了志得意滿的穆彰阿,他馬上低聲地請問:「島民,你說的極是,依你看我該怎麼做才好?」
  沈思了片刻,李瀛生才說:「京控案既是皇上交辦,想必是要你找機會與漢官修好,當然要徹查清楚。可是本案又牽扯甚大,似也不宜嚴辦,故就案論案即可,減稅肅貪等切勿再提。
  你應先請皇上諭旨,速將現任台灣知縣王德潤解職,交閩浙總督劉韻珂,與已革同知許東燦、其弟許東寮、黃應清、蔡堂、李捷陞一干嫌犯;併同解交刑部,不得遲延。
  另外要了結此案,有些人證可不能少。我查遍刑部有關檔案,洪協案中被脅入夥者,還有陳佐、盧傑等十八人在押,名單抄在這裡。你要請皇上早日下詔,今閩浙總督負責,將十八疑犯押解入京,上交刑部嚴訊。還需特別交代,若有『監斃』、『路斃』任何一人,有司者定將嚴懲。
  至於其他不足的人證物證,我想趁現在季節還好,台海風浪較小時,自己往台灣走一趟了。」
  明白了李瀛生的計畫,穆彰阿激動的拉著他的手說:「島民兄,朝中多事,我無法分身,又沒可信任的人,這事就拜託你了。不過說真的,你這年紀,飄洋過海我可放不下心。待會我寫封私函給閩浙總督劉韻珂,沿途有何需要找他就是。」
  當李瀛生起身告辭時,穆彰阿忽然間又想到件事,把李瀛生又拉了回來。
  「島民兄,有件事想和你提一下。我本想替你捐個監生,進場試試;不過看你對四書八股沒興趣,我也不勉強你。這趟台灣回來,就替你捐個同知,讓你一展長才。
  如你所說,花無長好,月無長圓,我這官位也不能永遠坐得穩。趁我還有力量時,捐納後讓你補實授缺。一般捐納空有個虛銜而已,這機會可不是光有錢就辦得到的,也算我對老兄的一點小意思吧!」
  穆彰阿本以為他聽了這消息,應該高興才是。沒想到李瀛生面有難色,考慮了一會才坦白說:「鶴舫,承你不棄,與我兄弟相稱,我也不隱瞞了。自幼至今,我不曾入場過;並非個性使然,而是身分關係。
  我本姓林,也在台灣出生,全家因案問斬,餘我一個活口。來向地後,我棄木就子,所以姓李;名瀛生、字島民全是有含意的。歲考童生,按例尚且要當地落籍,三代身家清白,不居父母喪,同考五人互結,同縣廩生一人認保。以我這等出身,若非改朝換代,這輩子只怕也無緣赴考為官吧!但話雖如此,還是謝過你的好意。」
  穆彰阿驚訝地說著:「難怪你對台灣這麼清楚,莫非你是……」
  李瀛生點了點頭,沒待穆彰阿說完,就轉身離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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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囹圄話別
  也許是說話太多累了吧!年輕的郭洸侯本想等老頭睡後,偷看他寫些什麼;怎料眼睛才閉,就沈沈睡去。
  被叫醒還是因為牢頭帶著剛才那兩個討厭的獄卒,正向同房的老先生跪著說道:
  「李先生,不知大駕光臨,手下若有冒犯之處,大人那兒還請多關照些。」
  郭洸侯至此才證實並非自己多疑,這老頭果然不是普通人犯。只聽那牢頭恭敬地繼續說道:
  「大學士府上已差轎子在外候著,請李先生移駕登轎。」
  那老先生也是客氣的回答:「哪兒的話,我是私下奉大人之命來的,沒先向您知會一聲,該算我的不是,您也別為難屬下。對了,外頭的轎子勞怹駕請他們先候著;我還有話要問這年輕人,你們幾位先迴避一下吧!」
  牢頭至此才敢起身,帶那兩個討厭的獄卒離開。不待郭洸侯開口,李瀛生就先說了:
  「洸侯,實不相瞞,我並不是什麼犯人。和你聽見的一樣,我是軍機大臣穆彰阿的好友。他奉旨接辦你的京控,但此案異常複雜,又牽止甚廣;公堂問案有所不便,所以我冒充人犯混進來,先對這案子做番了解。
  從你昨天的作為,我相信你所說的冤情,聽來確實令人同情;我也想替你平反這樁冤案。但我在刑部幕下多年,聽過你的自述,知道你仍有保留。希望你實話實說;如何向上報告,站在朋友立場,我自有分寸。」
  郭洸侯弄不清眼前這老頭的來歷;但京控已至如此地步,在獄中也沒更好的法子;於是決定據實相告,希望這老頭能為他平反冤獄。
  李瀛生先開門見山的問了:「洸侯,這次京控是陳慶鏞大人一手布置的吧!」
  郭洸侯的回答也很乾脆:「是的!我僥倖逃出台灣,如果不來京控,在內地隱姓埋名,依舊可過太平日子。可是一旦出面告狀,就絕對只許成功;不然光是謀反罪名,就夠我殺好幾次頭了。而官官相護,若向三法司京控,反倒壞事;只得走告御狀一途。
  皇上若收狀,飭交刑部或督察院,案子才會被官員重視。但我來天津時,一是朝廷欽犯,二則功名被革,自己沒資格具狀,按例須由他人抱告。不過律令限制,抱告僅最近親屬才有資格;我的罪名是謀反,親屬依例連坐亦是罪人,誰又有資格抱告呢?
  另外若由御史題參或是朝臣代奏也行。但一則沒人肯出頭,二則有人出頭,皇上也會懷疑是循情、包攬,或是假托挾怨報復等,這樣比向三法司呈訴還糟。
  走投無路之下,幸好得到同鄉御史陳慶鏞的義助,替我出了這點子。偽作盤獲欽犯,並搜出呈總兵狀紙;如此不假第三者巡呈皇上,行京控之實。」
  聽了郭洸侯的回答,李瀛生笑了笑說:「果然和我想的差不多,大人這招確實高明。但我不明白的是,去年九月黃賀案時,你已被列為謀反欽犯。而台灣總兵昌伊蘇卻等十一月十六日才帶兵燒莊,這中間是何緣故,想必有人從中緩頰吧!」
  郭洸侯遲疑了會,才緩緩說道:「事到如今,說給你老人家聽也無妨。鎮署書辦張殿三是我的好友,黃賀案時是他在昌伊蘇那說情,請他先按兵不動;否則恐怕大軍當時就來燒莊了。
  洪協案時,他也曾來莊上勸我出面料理倉穀懸案。但我對官府中人早已喪失信心,恐怕中了誘捕之計;只想等東鄉三人上福州呈狀有消息後再出莊。
  沒想到他的警告成真,大軍在蜈蜞潭遭伏擊,當晚就來燒莊。張殿三對這兩次事件的內情比我還清楚;若能請他上堂作證,自能證實我的清白。」
  李瀛生再接著追問:「洸侯,從前年下忙折色案起,你就不肯出面,始終躲在莊裡,終於釀成大禍,我想你也難脫責任吧!」
  郭洸侯聽到這,眼眶中也盈出了淚水,但還是平靜地答道:「沒錯,這些天來我在牢中,回想往事,確是我太衝動了。去年上忙時,縣衙同意東鄉只須補本色與折色間價差,就准交本色。怪我一時判斷錯誤,以為可在福州那兒打官司討回公道,連累全村一百二十八條人命。
  但我不出莊絕非怕死怕事,否則我當初何必挺身出來管這檔閒事。你想道府縣串通一氣,我只要出莊必然被捕;那樣莊民意志必然崩潰,豈不前功盡棄。
  況且我的功名被革,七品知縣就能將我當堂杖斃;也能在獄中整死我,再向上報我病斃。全村都認為我躲在莊裡最好,這樣談判籌碼還多些。因為官府虛張聲勢只是要錢;非不得已,他們也不至燒莊來殺雞取卵。
  沒想到福州那兒的文官拖延不理,總兵昌伊蘇大軍來得又更快。當初確實該聽張殿三見好就收的建議,也不至落得今天這結局。」
  看著郭洸侯的臉上,淚水邊說流,李瀛生心裡也不太舒坦。於是他換了副口氣說道:
  「洸侯,別難過了。人算總不如天算,你也是為大夥兒爭口氣嘛!對了,這是我私下問你,要不要回答隨你的意。聽著,兩年來事態越演越烈,你為什麼不準備一下,必要時真的舉旗造反算了;就算失敗,結果也和你現在差不多。怎麼沒想過冒險試試,或許也有一線生機呢?」
  郭洸侯聽到這裡,毫不考慮地就說了:「李先生,我是武秀才出身,這些事也不是全沒考慮過,其中利害我當然明白。洪協不過只有兩千烏合之眾,即使東鄉莊民全部入股,合起來也只有數千人。
  這些農民既無攻城野戰訓練,又無周全的糧械準備,更沒有脈通全台的組織,也沒有攻守進退的完整策略;光憑血氣之勇,還有些神佛護體的異端邪說,簡直把造反當兒戲嗎?你想,乾隆四十七年大里莊的林爽文,經過十幾年經營,準備策畫如此周詳,初期氣勢如此浩大,一年後仍不免失敗。我怎會做這種蠢事呢?
  況且我只為爭個公道,實在不行,大不了依從前慣例,交一車二十二元的折色就是了。西北南三鄉也是照這數交的,我何苦拿身家性命去螳臂擋車呢?況且真要造反,也一定是秘密行事,有我這種做法的嗎?」
  李瀛生笑著點了點頭,顯然他也同意郭洸侯的說法。又接著再問:「洸侯,我好奇的是你最後又怎麼離開台灣的?」
  郭洸侯這時心情比起剛才平靜多了,他緩緩的說:「台灣有三大港,就是諺語說的『一府二鹿三艋舺』。許東燦怕我偷渡離台,就在府城、鹿港和艋舺,這三個台灣西岸對內地進出港口,密布眼線;同時台灣府也加強這三地出口船隻的檢查。黑白兩道的共同封鎖,我也以為自己插翅難飛了。
  幸好鹿港北郊有個李姓商人,對我的遭遇很同情,就替我出了個主意。他專雇一艘大船,不和其他客戶相混,也是為了保密;船在鹿港查驗後出港。而我則在嘉義縣破仔腳港,藏身糖簍由牛車運上小船;往內地的大船不會從這小港進出,因此檢查較鬆。
  而小船是台灣各港間交通工具,本該往鹿港卸貨;這樣大小船在外海先會合,我上了北郊往天津的大船。登岸後我轉陸路進京,在晉江會館得人介紹,我才向陳慶鏞大人陳情。」
  瞭解郭洸侯的逃亡過程後,該知道的也差不多都齊了,於是李瀛生打算出外登轎。但意外地郭洸侯在李瀛生辭行時,也鼓起勇氣問道:
  「李先生,你問的一切我都據實相告;恕洸侯斗膽,是不是也能向你請教個疑問?」
  李瀛生一聽之後,又走回來坐下說:「洸侯,這事我既然插手了,自然會幫你;有什麼事你但說無妨。」
  郭洸侯於是問了:「李先生,陳慶鏞大人曾上表請斬穆彰阿大人,當時我雖在鄙野的台灣,也曾風聞此事;想來他們兩人間沒什麼好交情。如今我的京控由陳大人代提,又被皇上批交穆彰阿大人手上,你看我還有希望平反嗎?」
  李瀛生聽完後笑了笑就說:「洸侯,這裡除你我之外也沒外人,就別什麼大人小人的,聽著叫人怪難過。還是我先問你吧!你既是武秀才出身,那你對林則徐和穆彰阿兩人是什麼看法?」
  郭洸侯沒料到他會反問,而且以前也不曾想過這問題,因此考慮了一會才說:
  「對英戰爭時,林則徐在廣州禁煙,英軍不敢入侵廣州;可惜穆彰阿嫉賢妒能,才被放逐新疆。坊間都這樣傳說,好像是漢人軍機大臣王鼎生前說的吧!林則徐是岳飛,穆彰阿該是秦檜……」
  不待郭洸侯再說下去,李瀛生先打斷他的話說道:「也難怪你會這麼想,一般漢人襲於傳統之見,總以主戰為忠,主和為奸。朝中官員滿漢對立之勢已成,但戰和之權莫說內閣無法過問,軍機大臣也只能建議,全靠皇上乾綱獨斷。漢臣不敢直言皇上之非,只得攻訐滿官為奸臣誤國,藉以示對大清忠貞;穆彰阿因此成了代罪羔羊。
  況且戰爭講的是力量,不是仁義道德;琦善奏摺上曾說:『蓋緣歷任率皆文臣;筆下雖佳,武備不諳。』林則徐就是這類人物。科舉出身的士大夫,僅知四書八股;對中外大勢,一無所悉。
  你看戰爭前他在奏摺上對局勢的判斷,他以為英軍不可能自七萬里外來攻中國;且英軍只是船堅砲利,利於海不利於路,利於外洋不利口岸;以逸待勞足以制敵。試問英國是世界第一海權國家,所有殖民地全賴武力征服,何以不能入侵中國?
  他說英軍腰腿纏布僵硬,仆則不起;在海中能耀武揚威,上岸則不堪一擊。試問戰爭是生死大事,敗則必死;英軍會讓自己仆則不起嗎?況且英國能在全世界殖民;軍隊可以只在船上,而不登陸統治嗎?
  他說只要禁止大黃茶葉出口,即可迫夷人就範。試問中國人沒茶葉大黃立刻就會死嗎?如果不會,何以英人沒有茶葉大黃就會死呢?
  你要明白一件事,英軍不攻廣州,是因廣州離北京太遠,攻下來對朝廷也沒威脅。但南京若失陷,朝廷就非談判簽約不可,所以選在浙江登陸。否則若真從廣州上岸,試問林則徐如何抵抗?
  你看他在諭夷人繳煙帖上說『號召民間壯丁,足以制其命而有餘。』這灴是痴人說夢嗎?可惜英軍未入廣州,使士大夫以為戰敗非力量問題,只是用人不當。
  咳!戰爭前廣州外海英艦不過一兩艘,甚至只是有砲的貨船,林則徐尚且不敢率水師圍攻;戰時英軍傾巢來犯,船艦數十艘,他憑什麼抵抗。他只會在奏摺上推諉避責,大言不慚地說:
  『粵省各處口隘,防堵加嚴,逆夷無可乘之機。』
  『此時不值與之海上交鋒,固守藩籬,亦是使之坐困。』
  『英夷憾在粵省,滋擾在浙。』
  這不是妖言惑眾、貪功諉過嗎?林則徐若敗,國人尚可覺悟;如今天佑林則徐,成了民族英雄。日後英軍打入北京時,再明白這道理就晚了啊!」
  郭洸侯被李瀛生一陣搶白後,心裡雖然服氣;但第一次聽過這種言論,臉上還是有些驚訝的表情。李瀛生看到後接著又問:
  「洸侯,那你再說說看,台灣前後任文武首長,道台姚瑩、熊一本,還有總兵達洪阿、昌伊蘇,他們四人的功過如何?」
  郭洸侯這次倒沒什麼思考,馬上就回答:「前任道台姚瑩曾減免折色一車為二十元,總兵達洪阿未派兵抓我,這兩位是好人。後任道台熊一本聽信府縣對我的誣陷,總兵昌伊蘇率兵燒莊,屠殺我村上手無寸鐵的良民,後任這兩個自然是壞人。」
  李瀛生聽到這裡,又笑著說了:「洸侯,所以世上並無好人壞人之分,只是立場問題而已。前任的姚瑩、達洪阿,對英戰爭時和林則徐一樣,同為清議所許;但他們的功勞是什麼?
  道光二十一年八月十六日,英國有艘貨船納爾布達號,載有二百四十七人在雞籠洋面觸礁。他二人奏報『斬首白夷五人、紅夷五人、黑夷二十二人;生摛黑夷一百三十三人。』
  二十天後,又有艘英國商船阿納號在土地公港擱淺。他二人奏報『殺斃白夷一人、紅黑夷數十人;生擒白夷十八人、紅夷一人、黑夷三十人。』
  你想,英軍嫌廣州離北京太遠,佔領了對朝廷也沒威脅,所以放棄不攻。廣州尚且不打,會來打這孤島台灣嗎?就算英軍真的要打,何以一次只派一艘船呢?
  其實這兩艘只是貨船,又因風浪擱淺。水手上岸往民家求食;被地方官給賞,百姓才將之解府辦理。姚瑩和達洪阿將這群落難水手斬首,偽稱是戰勝生擒後正法,再以此冒功上奏。姚瑩因此獲賞加二品頂帶,達洪阿更獲賞加太子太保銜,和林則徐一樣成為戰爭中的英雄。
  可是戰後簽約時,英國要求朝廷追究此事;穆彰阿經調查後發現實情,因而加以嚴譴。但朝中漢官無恥下流,恐怕皇上追究他們先主戰後失利的責任,故將二人捧為英雄。就像說林則徐在粵,英軍必不敢犯粵;不過是些自欺欺人,推諉卸責的話罷了。」
  一大段議論之後,李瀛生雙手一攤,做下了結論。「洸侯,前任兩人殺害手無寸鐵的水手,與後任兩人屠戮你莊上的良民百姓一樣,全是些盜世欺名之輩。他們濫殺無辜以冒功;縱為清議所容,又怎能說他們是忠是善呢?」
  郭洸侯這時才明白李瀛生一番話的用意。只聽見李瀛生走之前最後的話:「洸侯,台灣也好,內地也罷,漢人所在之處全由一群仕紳階級所統治。他們不管在上帝王如何改朝換代,也不管下面百姓什麼生死存亡。他們永遠自成體系,自立法則。關心的只是如何晉升、如何致富、如何邀寵、如何舞弊;如何在他們自己設計的體系中,享受最大的好處。
  儒家的聖賢之書讀些無妨,但可別被士大夫清議所惑。像你是武秀才出身,也算仕紳階級;如果和許東燦一樣,與官府同流合污,一起瓜分中飽農民稅捐,又何以會身陷囹圄、家玻人亡,落得如此下場呢?
  世上好人壞人之分、中朝忠臣奸臣之辨,到底誰是誰非呢?林則徐如此、陳慶鏞如此、穆彰阿也不例外,我們要論事不論人。京控案在穆彰阿手上有什麼值得擔心。
  你仔細想想,誣陷你的知縣王德潤是漢人、許東燦是漢人,但替你上京控的陳慶鏞也是漢人啊!同樣道理,濫殺燒莊的總兵昌伊蘇是滿人,替你申冤平反的也可能是漢人穆彰阿。
  別太迷信滿漢之分,那只是朝中漢官想與滿官爭權奪利,藉此黨同伐異。若真敢區分滿漢,何不去反清復明呢?不可能的,士大夫們捨不得現有的功名富貴啊!所謂清議說穿了全是狗屁。京控案有我從中照應,你就別太操心了。」
  李瀛生說到這,見時辰已不早,也不理會郭洸侯的反應,就轉身大步往門外登轎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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