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晚的「教訓」行動,一切都出乎我意料之外;婷婷的冷靜更是讓我震驚。

  兄弟們全看著我;到了這地步,我為了老大的權威,只好先轉向去看小傑的反應。這孩子似乎也和婷婷一樣,雖然被小龍和胖子兩人架著,可是一點恐懼的表情也沒有。

  婷婷發現瞪著小傑,忽然一改剛才的冷靜,跪在我面前,激動的說:

  「大哥,這一切都是我一個人引起,是我對不起你。但小傑只是個孩子,真的,認識他之前,我確實也幻想我可以找一個我愛的男人。

  可是認識小傑後我知道了,我沒辦法接受別的男人,即使是你也不行。大哥,如果你真的愛過我,就你殺了我吧!反正這個世界我早就厭倦了,只求你別為難他。」

  婷婷這時已經聲淚俱下,忽然小傑也不再沉默了,對著婷婷喊著:

  「夠了,夠了,婷婷姐,求你別再說了。什麼大哥小哥的,全都是一個娘養的。告訴你男人都一樣,大哥又有什麼不同。我們就算躲過今天,將來還不是麻煩一大堆。乾脆今天一起死了也乾脆,哭哭啼啼的做什麼?你還要那麼傻,你被騙的被害的還不夠嗎?到今天還相信男人,你要不死心,那你跟他回去好了。」

  不知是嫉忌婷婷對他的關心,還是氣憤小傑的不馴;我心裡原來的一點同情也無影無蹤,代之而起的仇恨,由點而線而面,越來越大越多,終而瀰漫全身。我接過來阿才為我準備的匕首,所有人都不出一言的屏息注視著。

  我不敢回頭看婷婷,恐怕一見她心又軟了。就背著著她說:

  「婷婷,你在店裡這麼多年了,我為什麼要這樣,你也該知道。小傑自願進了這行,雖然他年紀小,但要出來混,就得照道上的規矩來。

  婷婷,你已經是大學生了,以後也別來這種地方工作。忘了過去,包括小傑、包括我,還有所有那些讓你痛恨的男人,好好找個對象吧!你可以走了,我保證以後不會再去找你,其他兄弟也不會,你快走吧!」

  可是婷婷不但沒走,反而拉著我的褲管,泣不成聲的問道:「那小傑呢?」

  我冷冷的回答:「放心,我們不會殺他,但這是他自己選的路,就該清楚道上的規矩。我不給他點教訓,兄弟面前交代不過去,傳揚出去大家也別混了。而且他這種做法,將來遇到別的狠角色,只怕下場會更慘。

  婷婷,聽我的話,小傑這種男人不適合你的。別再說了,快走吧!」

  我說到這裡,知道再不動手教訓小傑,夜長夢多,恐怕又有什麼變化。於是我不再理會婷婷的哀求,注視著小傑兩隻幾乎要噴出火的眼睛。

  我狠下心來,閉上眼睛,用左手一拉,把他的睡褲扯了下來,準備一刀閹了這混蛋,給他點教訓。我右手緊握刀子,張開雙眼要動手時,忽然間我的手又軟了下來。

  我簡直不敢相信,可是其他兄弟也全看到了;怎麼教訓呢?不是婷婷騙了我,是我被小傑騙了,大夥全被小傑給騙了。

  小傑他,不,該說是她才對。小傑是女生,一如假包換的女生。她一來店裡,就自稱叫小傑,又一幅男裝打扮。雖然她全身骯髒,可是眉目卻很清秀,聲音也細嫩的不像男生。

  我只以為她是個孩子,還沒發育好而已。從來也不曾懷疑過,沒想到她竟然也是女孩子。那婷婷和她不就是,我連忙轉身問道:

  「婷婷,你們──。」

  我說不下去,婷婷也早就哭得不成人形,聲音也哽咽的出不來,只是頭不斷的低了又起,起了又低。我回身把小傑的褲子拉上,同時鞠了個九十度的躬;再一次的追問婷婷:

  「你們真的是──。」

  婷婷這時才平靜下來,用手拭去淚痕,和開始一樣冷靜的對我說:

  「大哥,你罵我變態也好,罵我下賤也好,是我對不起你。從認識你的第一天起,我就對你印象很好;我知道你和其他男人不一樣。

  這幾年來,你對我的感情,我心裡也明白。可是無論如何,你終究是男人;你愛我,但你絕對不會了解我。接受你,我不甘心;拒絕你,我又不忍心。我以為時間能沖淡一切,你的真情也許有天能軟化我;就這樣自欺欺人,瞞著你這麼久。

  我從不認為和小傑在一起有什麼不道德,我也只有和她在一起才覺得人生有意義;因為只有我們女人才能了解我的痛苦,難道我們連這點權利也不能有嗎?

  天下的男人,每個人都對不起我;我也只欠一個人。你恨我的話,就殺我一個人吧!即使死在你手裡,我還是永遠感激你,但我也永遠不可能愛你的。」

  現場在婷婷這段話的影響下,又回到深夜該有的寂靜中,兄弟們都在等我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。我咬了咬嘴唇,考慮沒一會,馬上嚴肅的下了命令:

  「胖子、小龍,放了她。」

  接著我對小傑說:「抱歉,打擾你們了。」

  一說完我收好刀子,再把剛才那個信封拿起來,交到婷婷手上,對著她說:

  「婷婷,你沒錯,錯的是我們。這封信你拿回去,你的苦難現在不是結束,只是開始而已。謝謝你這些年來在店裡的幫忙,以後我不在你身邊,你要自己照顧自己。

  既然你決定這樣,今後有什麼問題;答應我,別再寫這種信好嗎?我剛才的保證,絕對會實現;從今以後,我不會再來煩你了,保重吧!」

  兄弟們在驚訝中看著我,大步而不回顧的走出門外;他們也連忙跟了上來,一起離開了這幢大樓。

  和來的時候一樣,由小龍負責開車;車上的氣氛也和來時一樣,大家都沉默不語。到了台北橋時,我忽然說了:

  「小龍,停車。」

  小龍一踩剎車,我馬上打開車門,走上行人道,除了小龍外,大夥也全跟著我下了車。阿才先開口問:「大哥,你──」

  我不等他說完,就先用低沉的語調反問他:

  「阿才,來的時候大家是不是說好,今晚一切行動都聽我的,是不是?」

  阿才毫不遲疑地應了聲:「是!」

  我接著就說:「好,那你帶兄弟們回去休,息今天辛苦你們了。我想一個人在這裡靜一靜,你們先回去吧!」

  阿才聽了後沒有動作,反而繼續剛才未完的話:「可是大哥──」

  我馬上生氣的說了:「阿才,你不是說一切聽我的嘛!你還當我是大哥嘛!聽好,帶兄弟們回去睡覺。放心,不會有事的,都快四十的人了,你還怕我會想不開嗎?」

  阿才聽到這才重回車上,阿昌和胖子也隨著他跟了進去。我在外面替他們關上車門,就手催小龍快走。車直往台北方向急駛而去,一晃眼就看不見了。

  在橋上我呆呆地望著因雨而漲起的河水,好一陣子才往台北,一步步慢慢走去。回想從婷婷來店裡到今天晚上的一切;過去的點點滴滴,如今都在腦海中重現。

  到底今晚我是去教訓別人,還是被別人教訓了一頓,我不知道。這時天空的雨越下越大,橋上的風也越吹越急,可是我的心反而平靜下來了。

  不知不覺地快到了民權西路,我看見橋頭兩邊各有隻石獅,昂然挺立在深夜中。是誰這麼狠心,讓牠們日夜相對於橋的兩端,卻又不能穿過車陣去會合。

  我跑去其中一隻的腳下,想看看牠是公是母?我仔細的望著牠,雨依舊下個不停,石獅臉上沾滿了水滴;我當然知道那是雨。

  可是,在我臉上的這些水滴又是什麼呢?是雨?是淚?我不知道!我不知道!我真不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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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生命寫笑話(管仁健/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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