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再見她時,這姑娘手上又拿著一個本子,我興奮的想看看裡面有什麼寶貝。她馬上手一縮,把本子護在胸前,神情嚴肅的對我說道:

  「小管,從前我確實對你印象還不錯;雖然你老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態度,但是我還是滿同情你的,總覺得你有點懷才不遇。可是最近看你,確實是越看越有氣,真的是可憐之人必有其可恨之處。你,哎!不提也罷!」

我看她表情和平常不太一樣,心裡也有些恐慌,因此一改往日的輕浮態度,靜靜的聽她說下去。

  「詩這玩意兒講究的是氣象堂廡、莊嚴肅穆,像你這樣子,看來是學不成了。我昨晚想了好久,江山易改,本性難移,既然你不是這塊料,勉強你也沒意思,乾脆換個花樣。

  元朝是外族入主中原,廟堂文學不張,但曲這玩意兒卻發達得很,幽默詼諧,俚俗不禁。我看狗改不了吃屎,像你這種材料,學曲倒也滿合適的。

  不過本姑娘可是有言在先,元曲中桑間濮上、難登大雅之作不在少數,你不要給本姑娘看到聽到。我現在血壓已經被你氣到正常了,再上升可是會中風的喔!」

  聽到這裡,她似乎不再生上次的氣了;我連忙把頭點得像搗蒜一般,往下垂了又升,升了又垂,口中直說:「好!好!一切都聽你的就是的了。」

  於是這姑娘翻開了新的秘笈,我猛然一看,原來和上次差不多,依然是些「閨怨」的題材;只是在形式上由詩改成曲。不過在作品選擇上,這姑娘可費了不少心思。

  因為有上次的前車之鑑,所以這次她格外謹慎,免得又有什麼地方,可以讓我動歪腦筋。第一頁寫的是姚燧的(越調、憑欄人)

  「欲寄君衣君不還,不寄君衣君又寒;寄與不寄間,妾身千萬難。」

  她要我讀一遍,就開始說:「你看這婦人多為難,寄了怕他不回來,不寄又怕他冷,這種矛盾的心情,描寫的是何等纏綿,何等細緻。真是.....」

  正當她讚美得不亦樂乎、陶然忘我之際,我又發揮起宋儒「學貴心悟、守舊無功」的精神,插嘴說道:

  「根本是庸人自擾嘛!如果不寄,那死鬼在外面冷得受不了,自然會乖乖回來;要是寄了,那冤家就凍不死了。實在太簡單不過了,想不通妾身何難之有?」

  這姑娘聽到此處,輕輕的合上本子,感慨的說了:

  「天才,真是天才,老天要生下你這不肯早點去死的英才,人又豈能勝天呢?哎!既生小管你,何生姑娘我啊!」

  當然,從此後也不再聽說,她還要想組詩社這檔子事了。

稍微平靜了一段時間,不幸的,有一天又被這姑娘給碰上了。我這人是出了名的疏懶成性,又沒什麼文才,所以想到做詩既要講什麼平仄押韻,又要求這些對仗練字的鬼東西,就好像戴著手銙腳鍊參加賽跑一樣,心裡忍不住發毛。

  而且上次害她組不成詩社,她對我一定是恨之入骨,因此近來我總是小心的躲著她。

  不過今天看她找我時,心情還不錯的樣子,就放心的笑著說:

  「大小姐,什麼事讓姑娘您滿面春風的,難不成是詩社又給你組起來了?」

  這姑娘一聽到這裡,笑容馬上像掉進咖啡裡的砂糖,消失得無影無蹤,冷冷的回答:

  「哼!周瑜都還要被孔明氣三次才死,本姑娘雖是頂上戴花的女流之輩,這點器度也還算有,從前的事就一筆勾銷吧!對了,小管,最近我又想到新點子,說來給你聽聽好嗎?」

  我用屁股猜也知道,絕對沒什麼好事。可是看到她說到最後,淺淺的笑容又回到臉上,心裡實在有些不忍。於是先暫停腦子裡正在構思如何婉拒的藉口,再次昧著良心,陪上笑臉說:

  「姑娘您才高八斗、聖哲天縱,想必又有什麼在下這豬頭豬腦想不出的妙計。方便的話,就請姑娘直說,那怕是上刀山、下油鍋,赴湯蹈火,我一定依你之言,找個人替你去做。」

  這姑娘見我如此態度游移,就往前走了一小步,幾乎貼在我耳朵上,輕輕的說:

  「小管,說真的,以前我滿驕傲的,總以為紅樓夢後四十回不夠精彩。所以依著脂硯齋的評語做方向,想要改寫後四十回。可是寫來寫去才發現續書不易,無論如何也學不來原書的味道。你說,我是不是很幼稚?很無聊?別人知道後一定會笑我。」

  我聽完才鬆了一口氣,原來只是這樣。不過看她那副懊惱不堪的樣子,確實也滿令人同情的;只好柔聲細語的安慰她:

  「傻丫頭,這有什麼好難過?以前做過這種傻事的古人也不在少數。幸好你尚未完成,又未公諸於世;反正沒人知道,當然更不會有人笑你。」

  我自以為這番話說得很得體,可以結束這檔事。不料峰迴路轉,她忽然問我:

  「怎麼會沒人知道?你現在不就知道了嗎?你知道不就全世界都知道了嗎?」

  我聽了大吃一驚,俗話說:「最毒婦人心」,沒想到這姑娘的心更惡毒。接著她用一副慵懶無賴的神情,對著我說:

  「我不管,你已經知道了我的秘密。從今以後,你就要聽我的命令。本姑娘叫你往東走,你就不准朝西看。知道了嗎?」

  聽到這裡,我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。我不解的問:

  「你沒搞錯吧!我知道你的秘密,你怕我傳揚出去,應該是你聽我的命令才對。怎麼反過來我要聽你的命令,這實在太沒天理了吧!」

  可是這姑娘自信十足,不為所動,還是和剛才一樣堅持的說:

  「好吧!既然如此,我們就各讓一步。以後你也可以命令我,我也可以命令你。命令一樣時就聽你的,命令不同時就聽我的。這樣就公平了吧!」第一次碰到這麼不講理的姑娘,又沒別的辦法,只好先答應她:「你說怎樣就怎樣啦!」

  這姑娘看我不太情願的樣子,又往前輕輕的拉著我說:

  「小管,別怕嘛!我又不會害你。本姑娘教你個花樣,包你玩得開心。」

  我不知她又要想什麼法子整我,只好不答腔。她看我不說話,又繼續說:

  「本姑娘最近雅興大發,想寫幾篇小說來玩玩,你也陪我一起寫好嗎?」

  我聽了這建議,嚇得差點沒吐血。二十個字的五言絕句,我寫來就像有痔瘡的蹲廁所,沒個大半天絕出不來。要我寫小說,乾脆叫我去死還快一點。可是她不等我搖頭,就接著又說:

  「你看,紅樓夢裡人物很多,我們兩個人各挑三個角色出來;在不違反劇情和人物個性的原則下,各寫一篇短篇小說,然後我們交換來看。這樣就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,更不會有別人笑我們。小管,你說好不好嗎?」

  我聽她輕輕柔柔的,左一句我們,右一句我們的;原本堅拒的心,也就軟化了許多。而且看她那麼興致勃勃,實在不忍心拒絕,只好答應她了。

  於是我先挑了小紅、平兒、齡官三個丫鬟當主角,她也選了襲人、晴雯和鴛鴦。我們約好字數在五千到一萬之間,下個星期同時交換。

  臨走前她還一直叮嚀我,要我字別寫得太草太亂。回去後我就不理世事、閉門創作,專心寫我的小說了。
創作者介紹

用生命寫笑話(管仁健/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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