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塵埃落定

  一晃眼又過了六年,這時已是咸豐元年的夏天。道光皇帝於去年正月駕崩,皇三子奕 繼位。洪秀全的太平天國也趕在這時建立,而且聲勢越來越大;戰禍由西南各省擴大到華中華南,閩台間往來也日益困難。

  六月二十八日中午,鹿港泊了艘自蚶江來的泉郊商船;民間正忙著下月初的普渡拜拜,碼頭上比平日冷清多了。

  有個撐著紙傘的年輕人,遠遠看見一位老人剛過關卡,就忙著上前為他遮陽,嘴裡忍不住興奮的說著:「一路辛苦了,李先生,歡迎您老人家來台。小地方不流行騎馬坐轎,要委屈您試試牛車了。」

  李瀛生笑著說了:「洸侯,快別這麼客氣,為我這半截入土的老頭,還勞駕你自府城趕來,心裡真過意不去。我是在台灣出生,還會不清楚這裡的交通嗎?況且牛車又慢又穩,不顛不搖的,最適合我這把老骨頭了。」

  郭洸侯也笑著說:「這兒太熱,請先上車,咱們上會館休息一兩天,我再送您北上吧!」

  李瀛生感慨的說道:「年逾古稀,才能重臨故土,這種葉落歸根的感覺,也不知從何說起。邊走邊聊吧!」

  因為渡海旅途勞頓,李瀛生進房沒多久,就倒頭睡了一整天;直到次日夜裡起床,精神才恢復了些。

  郭洸侯見李瀛生房裡燈亮著,才進屋坐下說道:「李先生,那年在刑部大堂,若非您仗義相助,京控就成了自投羅網;真要好好謝謝你才是。」

  李瀛生連忙說:「洸侯,別這麼說才好。一來你家破人亡的悲慘,確實叫人同情;二來有穆彰阿的交代,我也只能算替人辦事而已。」

  接著就把此案背後的細節,還有吏部後來對官員的懲處,如台灣道台熊一本、總兵昌伊蘇降三級留任,台灣知府仝卜年降四級留任,這些消息告訴他以後,郭洸侯才知道他的京控,掀起軒然大波,連在內地也成了轟動的大新聞。

  這時郭洸侯說道「李先生,判決我充軍新疆,當時我心裡很悲憤。幸好陳慶鏞大人,在他老家泉州募款,台灣島內居民也慷慨解囊。結果不但沒被發配,納贖後的結餘捐款,還讓我得以返台重建家園。但話雖如此,穆彰阿在判決中指控的罪狀,我至今仍不服氣。」

  李瀛生拍了拍郭洸侯的肩膀,笑著說:「洸侯,這麼多年不見,你還是老脾氣不改。」

  然後又將朝中滿漢勢力的消長,皇上將此案批交穆彰阿的動機,一一說給他聽。最後才道:

  「陳慶鏞直聲震海內,他在民間勸募較易,但也是穆彰阿給的機會,可惜你不知罷了。台灣孤懸海外,與內地各省相連不同。此案若不給你個罪名,恐怕牽連官員太多,日後治台更難,故重判充軍。

  但我建議他安個伏筆,就是結案後台灣府內,除鳳山縣外;正供改作二十元,和你當初要求的一樣。台灣居民感謝你的犧牲,陳大人募款才會這麼順利。穆彰阿是八旗出身,不似漢人好名;他若將減賦邀為己功,你如今能坐在此地嗎?」

  郭洸侯聽到這裡服氣了些,但他還是追問:「可是許東燦惡貫滿盈,又罪證確鑿,判決的卻和我一樣,這算公平嗎?」

  李瀛生依舊微笑著說:「對付惡人,就須更惡。我請穆彰阿師法前閩浙總督故技;不論其他罪狀,只判充軍;表面上刑度與你一樣,不同的是加上了『遇赦不赦』這四字。

  儘管他如何有錢有勢,也不能像上次一樣贖免;去年先皇駕崩,恩赦天下時,他仍需在新疆為奴。有些事不能光看表面,所謂官場黑暗,正是這道理啊!」

  李瀛生再說:「許東燦罪孽深重,穆彰阿對他也是深痛惡絕。但你要知道,大清入關之初,治國平亂全賴官軍;然承平百年,久訓不戰,師老兵疲,軍紀廢弛。八旗腐敗的連小孩也嚇不住,綠營也是外強中乾。如今內地對抗太平天國,全靠地方上的鄉勇團練。

  台灣地處海外,平時不宜派駐重兵,以免割據坐大;戰時運兵戴糧又不易,因此更加倚賴所謂的義民。你看朱一貴、林爽文等人,最後都是被義民截獲送官;而朝廷對義民獎勵,也不是口惠而不實的嘉獎,全是授與實缺之適當軍銜,與一般鄉紳捐納得的空銜不同。許東燦在張丙、洪協二案中皆任義首,為了安定人心,表面上就不能判他太重了。」

  郭洸侯至此,不得不點頭稱是,他感激的問:「穆彰阿大人如今仍任職首輔嗎?」

  李瀛生用著淒涼的音調回答:「皇三子奕詝入承大統,雖與穆彰阿想法一致。但太平軍勢力越來越大,朝廷對漢人的倚賴就越深。所以皇六子奕訢被封為恭親王,藉以籠絡漢官。穆彰阿下場不似鰲拜、和珅,僅被革職永不敘用,也算不幸中大幸了。」

  郭洸侯怕惹李瀛生傷感,就換了個話題說:「早知許東燦的身分如此,就不該負氣與他爭執了。台地漢人祖籍多是漳泉,素來尚武,結盟盛行。

  加上富家巨室出資支助,大量遊民充斥民間,以致原在閩粵盛行的分類械鬥,不僅在台出現得更頻繁,而且殺戮也更慘烈。被羅織入案的那十八人,就是在械鬥時得罪了許東燦的義兵所致。

  械鬥與民變往往互為因果,為械鬥準備之武器戰力,日益壯大後;故始於械鬥,終於叛變。而朝廷又採分化政策,於閩粵間、漳泉間暗加挑撥、使其互鬥。閩人朱一貴反,以粵籍義民平亂;漳入林爽文反,以泉籍義民守鹿港。

  械鬥因官方推波助瀾而越演越烈,平日與官方關係較好之一方為義民,反之則為匪徒。義民狐假虎威、公報私仇、肆意殺戮、放火搶劫,其無惡不作,名為義民,實比賊甚。」

  李瀛生沈思了一陣,嚴肅地說道:「洸侯,義民之不義,不待你說,我也明白。官軍鎮壓騷亂,往往以異籍者為義兵,尤粵民為甚。你我皆為閩人,有時亦應為對方設想。

  粵人來台較晚,闢地多在山間瘠壤,人口亦占少數,械鬥中自然不敵閩人之富狡橫暴;故須借助官軍,以收遠交近攻之效。道光十二年張丙聚眾抗官,起義口號竟是『滅粵』;故粵人之為義民,多係自保之策,亦是情有可原。與泉人之為義民,乃至許東燦之流者;以義首為名,行劫掠之實者,自不得相提並論。」

  停了會李瀛生又說:「官兵平亂時用分類,本是權宜之策;造成日後地域觀念加深,以致械鬥不斷,其罪自是不免。但你認為官府平日亦多加煽動,此說未免不實。想大清承平日久,朝廷自然希望四海昇平;世宗高宗屢次下詔,諭閩粵百姓弭鬥。

  任職台灣之官員,轄區內平日械鬥,若有慘重傷亡,甚或激起民變;輕則考績被減,重則撤官罷職,乃至身繫縲絏者,殷鑑歷歷。官員平日弭鬥尚且不及,如何會來鼓勵煽動呢?」

  聽完這段話,郭洸侯小心地問道:「李先生所言甚是。台灣民諺有『三年一小反,五年一大亂』,形容本地動亂頻繁,李先生以為原因何在呢?」

  李瀛生答道:「原因當然很多,但我以為民風是根本因素。朝廷令施琅征台,只為討伐明朝餘黨鄭氏一族而已,故廷議有『海外泥丸,不足以加中國之廣;裸體文身,不足共守;日費天府而無益,不如徙其人而空其地』之棄台論。

  幸而施琅力爭,朝廷才將之收入版圖;但仍視作海外異域,與內地不同。例如康熙二十二年頒布之『台灣編查流寓則例』,有所謂渡三台禁。

  一則欲渡來台者,先給原籍地方照單,經分巡台廈兵備道稽察,依台灣海防同知審驗批准,潛渡者嚴辦。二則渡台者不准攜帶家眷;業經渡台者,亦不得招致。三則粵地屢為海盜淵藪,積習未脫,禁其民來台。

  然而這種禁令如林則徐禁煙一般,進出管制再嚴,只要有人吸食,不過使價錢高些,官吏貪污更多些罷了。台灣西部之沃野,使貧困的東南沿海民眾,不惜冒生死、歷重洋,潛渡來台墾荒。

  但一三兩禁效果不張,第二禁則較易執行,因為婦女偷渡不便。朝廷深恐如明鄭家臣陳永華所言:『十年生聚、十年教訓、三十年後與中國相甲乙。』結果此一禁令,以致島上男女比例嚴重失衡。」

  喝了口茶後,李瀛生再說:「漢人在台者,男多女少;以致移民多無家室之累,行事顧慮自然較少。社會中陽剛氣重,亡命之徒,極易走險。台灣境內有一類無田宅、無妻子、不士不農、不工不賈、不負載道路、嫖賭摸竊、械鬥樹旗,單身遊食四方、隨處結黨,且衫褲不全、赤腳終生者,俗稱『羅漢腳』者。

  當然,這種稱呼極不妥;以前鄭成功以海上起兵,所部將帥,謁見他時甲冑僅蔽身首,下體皆赤足;有靴履見者,必遭斥罵。因為海外多淤泥陷沙,赤足得免黏滯,往來便捷。

  八旗勁旅於內地戰無不勝,然與成功交鋒,靴履行泥淖中,不陷即滑,所以屢戰屢敗,拿鄭氏無法。可見赤足為台人習性,以羅漢腳稱呼遊民,正是良莠不分;如朝廷視台民皆為海盜奸民一般。

  然不容諱言,遊民確為民變主因;而此類烏合之眾,裂裳為旗、揭竿為梃,紀律蕩然,以劫掠為能事,也成了民變失敗之主因。成也蕭何、敗也蕭何。難怪藍鼎 感漢:『台民之喜亂,如蛾之撲火;死者在前,投者不已。』」

  郭洸侯頗有同感的也說:「李先生所言甚是,此類民變除百姓受苦外,實難成大事;所以我當初堅拒豎旗抗官,但結果仍舊是家破人亡。京控若無您從中照應,也不可能如此收場。我是邊野的武人,思慮不周;若當時李先生在此,又將如何處置呢?」

  李瀛生笑著答道:「洸侯,我只是痴長你幾歲,依舊也有無法解決的事,何況你這一案又如此複雜。不過我以為你不僅對朝廷、對內地不熟,即使對台灣,你也不是很清楚;能這樣結束,也算老天有眼了。」

  不待郭洸侯搭腔,李瀛生繼續說:「要打官司,就先要明白官制。清襲明制,將全國分作十八省,一或二省有總督,每省有巡撫、布政使、按察史一員。台灣府在福建省轄下,為閩浙總督轄區。總督是正二品官,遇戰率兵,側重治軍。巡撫是從二品官,督管糧餉,專理民政。

  但督撫並無明顯界限;浙閩總督與福建巡撫同駐福州,上奏時聯銜、公文來往亦平行。布政使本也是正二品,入清後督撫奪去大權,只負責財政。按察史本為正三品,也淪為掌刑名而已。

  你來內地申控,不先去福州;雖是怕官官相護,有不得已之苦衷。但直接上京,仍難逃越級上控之嫌。幸好皇上不追究,穆彰阿、陳慶鏞間又有微妙關係,否則你的京控也難善了啊!」

  稍停一會,李瀛生又說:「道是個四品官,介於府省間,輔佐布政按察兩司。駐守一地管錢糧叫守道,分巡一地掌刑名叫巡道;另有因事而設如鹽法道、河工道等。

  台灣入清後設分巡台廈兵備道,是島上最高文官。不僅有五百名道標的武力,還加按察史銜;可以和總兵共審案件,流刑以上才轉福建按蔡史;權力可不同於一般的道。

  但康熙六十年朱一貴事變,台廈道梁文瑄棄職潛逃;以致兵備銜和道標這些武力特權被取消。雍正五年,福建省又設興泉永道於廈門;台廈道轄區縮小成台灣道。

  乾隆三十三年御旨,與鎮總兵同城之道皆加兵備銜,台灣道因此又有了兵備銜,但卻少了按察史銜,須和總兵聯銜才能上奏,又沒有道標為武力。名義上雖是在台最高文官,實際權力卻有限,所以大部分的台灣道在台都稱病不視事。」

  李瀛生喝了口茶,再對專心聽著的郭洸侯說:「反觀武職系統。台灣鎮總兵雖是水師銜,卻監管陸路軍務,地位重要;是皇上特旨揀選,與一般總兵論俸挨次輪調者不同。

  另外台灣鎮總兵是掛印總兵,一般總兵只有五面王命旗牌,用以處決刑犯;掛印總兵卻和總督一樣有十面,不僅有權掌民刑事;封章主稿還不需督撫轉奏,可巡呈皇上。與文官的道不僅職責重疊,還凌駕其上。

  當初折色爭議,道府對你深痛惡絕,卻又不敢緝捕;一可見文官勢微,二可見文武失和。你若明白這些,將對付道府的精神,挪一些用在總兵身上,也不會有此下場啊!」

  郭洸侯至此才明白,何以自己會家破人亡。李瀛生接著又說:「台灣是明鄭故地,為壓制亂民,需給武官重權厚兵;但又恐其割據一方,尾大不掉,故以文官的道台來監視牽制。制度設計職權重疊,以致政出多門,百姓無所適從;文武失和,只想看對方出笑話。

  武官人多權大,士兵軍紀不佳,擾民生事;像你被燒莊屠村,文員全不敢過問。反觀文員橫征暴歛,像你起初與官府爭執近一年,早有民變跡象;武官又以為地方政務廢弛,與其無干,坐視不管。文武相互監控,只要對方向朝廷無異心,百姓死活不在監控範圍內。難怪台灣軍紀吏治兩差,抗官民變事件不斷。

  但入清百餘年來,台灣絕無軍變,更何況官變;歷次民變也能以義民出力平定,滿人治國確實有一套。自古改朝換代,不外宦官、外戚、權臣、藩鎮四者;然至今朝廷不曾出現這些,也該說是氣數未盡吧!

  郭洸侯有些不服氣的問道:「就算大清國祚千秋萬世,但朝廷在內地,天高皇帝遠,安知台民的痛苦。難道我們就非受貪官污吏的壓迫,而不能像朝鮮、日本般自成一國嗎?」

  李瀛生吃了一驚,但不一會就回過神來,緩緩答道:「洸侯,台地漢人多漳泉流民,其習尚武。康熙雍正二朝,有武進士六人,武舉人六十六人;而文舉人僅十五,文進士全無;且文舉人又都只是嘉惠台人之保障名額,可見台灣文風之不盛。

  又武科所試不外刀石馬步弓箭,僅是些匹夫之勇;戰術戰略、行軍布陣、糧械補給,全然不知;故雖尚武,卻難當大任。

  歷次民變,缺乏領導、互不相屬、全無隊伍、各自混砍;進攻則蜂擁而上,見財如鳥獸散去。馬上得天下尚且不能,更何況馬上治天下。擺脫內地統治,我何嘗不希望;但倉促行事,徒添百姓痛苦而已。」

  這時郭洸侯不解的問:「那李先生以為什麼時機才算適當?」

  只見李瀛生嘆了口氣,冷靜的說著:「台灣比起內地,確實富了許多;但缺了教,以致諸事不成。貧而賊不過搶竊劫殺,富而賊則豎旗分類。豪強之家爪牙,橫行鄉曲,無人敢問;遊民無賴、附之為惡。百姓無恥,但求暴利;賊來迎賊,賊去迎官;家中必備官旗義旗各一,見風轉舵,隨時更換;戰亂中為求生,此乃人之常情,姑且不論。

  但你看台灣島內盛行之拜拜,就可見民風之惡劣。『賞兵』者,拜的是民變時內地來台戰死之官軍;『好兄弟』『有應公』者,祭的是起義抗官的犧牲烈士。百姓拜拜,只為求利,管你生前是官是賊,照拜不誤。連對死人尚且如此勢利善變,毫無立場。改朝換代、獨立建國,只怕為時尚早吧!」

  一老一少聊得興起,全都忘了時間。李瀛生猛然想起,才發現窗外東方漸白,原來他們已談了一夜。連忙催著郭洸侯趁早上路,因為往大里莊尚有一段路程。

  離開會館後,郭洸侯扶著李瀛生上車;剛坐定時旭日已將東昇。李瀛生因此感慨地說道:

  「洸侯,你如今就像那太陽一樣,京控想必使你見識更多,也更了解北京那個政府。台灣人何其有幸,能暫時擺脫內地貧困的生活,少受些傳統封建的桎梏;但台灣人又何其不幸,永遠只能做北京的邊陲,成為內地官員眼中之奸民海盜。

  我勸你多學文,並非要你學科舉制義的八股文章;而是真正的人文。對北京的統治,你無論是喜歡、還是討厭;是願當順民,還是計畫革命,都要充分明白對岸之真實狀況。

  千萬不必小看自己,但也絕不能輕估對方。知己知彼,百戰不殆;謀定而動、庶幾無失。我老了不中用,年輕人,今後全看你了。」

  郭洸侯聽完點了點頭,再應聲是。立刻揚起手中的竹鞭,牛車就頂著朝陽,向曲折無垠的小路緩緩駛去。

   原載《塵年惘事》(絲路出版,1996年1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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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生命寫笑話(管仁健/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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