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志榮

新生學員入營筆錄
台自新字5048號第四宗
民國三十九年台北三峽自強山莊

  沒錯,我就是孫志榮,民國十八年生,山東泰安人,山東省立第一師範畢業。

  剛離開學校沒多久就投了八路,去年十月被派到八十二師二四六團,從福建不知是什麼地方上了船,到金門沒多久就被包圍。

  經過一夜的戰鬥,第二天與上面的通訊中斷,整個加強連被衝散後,剩十幾個人困在一棟莊院的祠堂裡。。

  天上飛機不斷投彈,地面上炮火又強,死的顧不了,傷的也無法後送。連長下令豎了白旗,隔了大半天才有K軍來繳械,接著就被送來這裡。

  好吧!既然別人招了,我也不再隱瞞。名字沒錯,就是我孫志榮。

  我本來不在八十二師,是為了解放金門才被調來的。

  你說的沒錯,前年底在徐州那個「華野六縱戰鬥英雄」就是我。報紙登的這麼大,華野司令員陳剛授勛給我的相片,想抵賴也是不行的,是嗎?長官!

  參加叛亂團體,真的嗎?八路是叛亂團體嗎?

  在C軍時他們也說K黨是什麼封建反革命組織,鍾光頭是什麼帝國主義在華代理人。到底誰是誰非,我也搞不清楚。

  以前在濟南讀初中時,日本人還佔著山東。可是鬼子兵只駐在城裡,回到泰安這些鄉下地方,就成了無政府地帶。

  和平軍、八路軍、游擊隊、土匪加上偶而來清鄉的鬼子軍,鬧得整個地方沒得安寧。這個要抽稅,那個要徵糧;一會兒拉伕,一會兒搜查;我爹在我十歲時死了。

  怎麼死?病死的,家裡剩老娘和一個小我六歲的妹子。幸好有個自家叔叔在濟南城裡開糧行,靠他接濟才唸完初中又升師範。

  少說廢話。也好,就說你想知道的吧!

  鬼子在咱們中國時,大部分時間還算安定;日子雖苦,也還過得去。可是城裡唸書的學生,還是整天巴望著中央軍早點回來。不然游擊隊、土匪、八路、偽軍加鬼子五路邪神,個個披著老虎皮,你去我來的,哪像是個國家。

  但是「想中央、盼中央、中央來了恨中央。」你知道為什麼?

  抗戰結束前幾個月,我們年輕人早知鬼子氣數已盡。偷聽重慶廣播,知道美國在日本丟了個什麼彈的,一下子死了十幾萬人。又聽到老毛子也對日宣戰;果然沒多久,鬼子就投降了。

  我們個個高興的緊;但接著就領教了重慶來的「接收大員」成了「劫收大員」,五十登科--房子、車子、金子、位子和妻子樣樣不缺。原來偽政權裡的漢奸,搖身一變成了地下工作人員,所以官位不變。加上K軍的軍紀,不提也罷!

  但老百姓也只敢恨在心裡。直到濟南解放,我娘和妹子死了後,我才一氣投了八路。

  怎麼死的?這該算是山東省主席王光勇的罪過。

  鎮守袞州的八十四師,原來是汪徵誌的和平軍,師長汪成章和手下都是袞州人,算是地方部隊。因為身家財產都在袞州,守那沒什麼問題。王光勇偏調他來守濟南,再派濟南的十二軍去守袞州。

  C軍攻袞州時,他又調汪成章去協防袞州。部隊個個怨聲載道,剛出濟南就投了C,反來圍攻濟南;王光勇措手不及,沒多久城破被俘,部隊也瓦解了。K軍軍紀廢弛,和土匪差不多,打勝了要搶,打敗了沒人管更要搶。

  幾個散兵游勇流竄到泰安,把我十三歲的妹子給糟蹋後,肚子上刺了幾刺刀,我老娘也受了重傷。解放後我從濟南回到老家,娘見到我要我快往南逃,沒一會就嚥氣了。

  可憐老人家連個棺材也沒有,草草的葬了娘和妹子就往南走,恰好遇上華東人民解放軍。我因為讀過書,就被分到第一兵團第六縱隊,做了個文書戰士。

  為什麼當上戰鬥英雄?說來也好笑,這都要靠鍾大總統的寶貝二公子,就是那個留學德國的裝甲兵上校--鍾定邦;否則我一個文書兵,哪來這種運氣。

  本來我們的正面敵人是李長祚司令的六兵團,這是老鍾的嫡系部隊。因為是青年軍,個個都是讀過書的,再加上美式裝備。尤其是闕炎舉的五十四軍,更是難打。

  每個兵都能獨立作戰,躲在戰壕裡、散兵坑裡;一槍一個,看不見不打,瞄不準不打,可算是以一當十。

  上面給我們的指示「先打弱,再打強」;所以原本遇上五十四軍,我們是避開的。否則即使搶到陣地,傷亡也是敵人好幾倍;到了清理戰場階段,還是常被快死的K軍放冷槍。

  幸好老天爺幫忙,降下了這個混世魔王,我們才有法子解決掉五十四軍。

  鍾定邦的戰車二團,剛出現在徐州戰場時挺嚇人的。你沒瞧見那經過淮河大橋的氣勢;可是打仗是比拚命的,又不是比神氣。

  尤其徐州附近都是沼澤地,濕濕軟軟的泥土,坦克行動起來很慢;加上地勢平,原來五十四軍躲在戰壕或陣地,沒法打著。這回鍾定邦的戰車二團一到,他們只能在旁邊跟著走,沒掩蔽就好收拾了。

  咱們C軍人多,一個換一個也合算;五十四軍就這樣被收拾乾淨了。

  我立了什麼戰功?當時我看車旁的步兵死得差不多了。我就衝上其中一輛,又不知怎麼弄停這怪東西。

  可是一想到娘和妹子的仇要報,就什麼也不管,把手中的三八步槍往履帶緣裡亂插,就聽到一陣吱吱的怪聲;雖然步槍報銷掉,但坦克也被我弄停了。

  我再從地上K軍的屍體旁拿把步槍爬上去,打開蓋子往裡面射,斃了裡面的駕駛兵,就這麼造了個「步兵俘獲戰車」的奇蹟。

  再來你也知道,因此成了「華野六縱戰鬥英雄」。

  有什麼感想?剛開始當兵是為了報仇,淮海一戰後就知道我不殺敵人,敵人馬上會殺我。生在這亂世,當兵的可憐,不當兵的更可憐,能說什麼?

  我搶的那台坦克,八路是打游擊出身,沒人會開,也沒人會修,其實是塊廢鐵。但李長祚的六兵團還是派了一大堆人來搶回去,因此中了埋伏,死傷不少;最後還是搶了回去,裝上津浦線的火車送回南京;再沒多久鍾定邦的戰車二團也被調回南京。

  有了五十四軍的教訓,K軍還有誰敢碰這瘟神,就怕配合他作戰;要是二少爺堅持繼續打下去,這仗也不必拖那麼久。

  C軍包圍黃明諾的七兵團時,K軍飛機常空投糧食與補給,還有一些南京印的【中央日報】。

  有一回天氣不好,誤投到C軍陣地。我們搶來一看,上面竟刊著鍾二少爺在徐州前線指揮若定、奮勇殺敵的花邊新聞。再想著那些倒楣的五十四軍,K軍政工局長鄧章禮跟著小將軍人前人後的,光用這些花邊新聞就能升官發財。C軍能贏這仗,不算意外吧!

  將來有幹什麼打算?你問我這?哪裡敢想啊!

  剛入C軍時,一心一意只想報仇。可是一年下來,我也殺了不少人,八成別人也要找我報仇吧!家鄉是回不去了,我也不知道有什麼將來,隨你們安排吧!

  原載《雙溪現代文學獎》13期(東吳大學1993年12月)
  轉載《塵年惘事》(絲路出版,1996年1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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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生命寫笑話(管仁健/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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