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二年十一月十七日 星期四


  張伯一早就介紹這裡的由來,原來「八三么」只是一個軍用電話的分機號碼,沒想到卻取代了那一塊爛木頭招牌上的幾十個囉嗦字。

  他要我以後常來聊天,只是除了莒光日能來以外,平常時間哪有可能。不過他告訴了我一個秘密,原來輔導長也是這裡的常客。

  國立大學法律碩士的預官,剛到津門時,連上小兵拉他來,都被他義正辭嚴地訓了一頓;不料上個月慶生會喝醉後,被連推帶拉的來過一次以後,據張伯說現在每天都要來報到。。

  難不成古人說的「食髓知味」,真是如此嗎?

  小紅告訴我,她的本名就叫謝春紅。別人取花名就是怕別人認出來,為何你一點也不隱瞞?

  她卻說了句很無奈的話,「命該如此,又瞞得了誰,女人就像火柴,被人用過一次就毫不憐惜的丟在地上;男人卻像打火機,只要瓦斯用不完,燒幾次也沒關係。」

  這樣說來男人實在很該死,嫖妓這種行為可以值得同情,嫖妓這種心理就不該原諒。但小紅卻說這是社會免不了的現象,反正有買有賣,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對錯可言,只是立場不同罷了。

  雖然我說不過她,但我深信,我一個人做夢,那只是夢;但大家若都和我做一樣的夢,那夢一定會成真。

  回部隊的時候,在路上我邊走邊想,假如我當了防衛部司令官,是否有勇氣關閉這島上所有的「八三么」,想來可能也不敢。

  幾十萬禽獸在這小島上,領導者感情用事,只怕後果更糟。

  在這裡嫖了妓回台灣,既沒人知道,更沒人追究,就如小紅說的上了一趟公廁。

  但將來這些公廁回台灣後,身上的一切骯髒可以洗掉;心裡的傷痕,只怕就永難治癒了。


七十二年十一月十七日 星期四


  等了兩個星期,今天「泰武輪」終於開進了興螺碼頭,雖然我不能回去,但看到歐巴桑可以去台灣,心裡不知是替她高興,還是替她難過。

  剛來這時,看到歐巴桑,還以為她是什麼打雜洗衣服的。

  後來才知道她身分與我一樣,雖然頭髮白了,牙齒掉了,卻一樣也算是小姐。

  只是大概沒有阿兵哥和她一樣的神經有毛病,否則同樣價錢的一張票,絕不會找上這樣的人。

  歐巴桑說的話沒人聽得懂,既不認識字、國台語也都不通,再加上精神有毛病,想知道她的一切也很難。

  張伯說她是這裡資歷最深的小姐,什麼時候進來的,連他也不清楚。

  據說她是大陳人,當年撤防來台時,安土重遷而不肯隨軍上船的丈夫,早被憲兵當儆猴的雞給殺了;船到台灣她還沒上岸,就被送來這裡。

  看她的那張藝術照,可以想像年輕時一定也是個美人胚子。如今在這連個睡覺的房間也沒有,只能替隔壁的憲兵排養豬。

  上青說有首詩這樣講:「白頭宮女在,閒話說玄宗」。可惜她說的話,不只沒人懂得懂,恐怕也不想聽、不敢聽。

  上面說歐巴桑將到花蓮玉里的一家精神院養老;玉里是隔壁小咪的老家,不知那裡會不會比這裡好一點。

  其實上面早想把這瘋女人送走,六十年與六十四年兩次減刑時,還簽了好幾份公文上去;可是她在台灣連戶口也沒有,又找不到當年的任何判刑資料,所以一拖好幾年又過去了。

  現在她一個人呆呆的坐在那裡,上面的人叫我和上青替她把行李整理好。

  上青和我都拿了一些沒有印「津門」字樣的台幣給她,只是她懂不懂這東西叫「錢」,會不會用就沒人知道了。

  明天她將踏上一個從沒有到過的土地,我希望她能在那裡,重新做一個真正的「人」。

  原載《聯合文學》121期(1994年11月號)
  轉載《塵年惘事》(絲路出版,1996年1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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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生命寫笑話(管仁健/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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