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紀越來越大,就會常有這樣的苦惱。明明是最近認識的人,見了面卻始終想不出對方的人名;剛剛發生的事,一晃眼就忘記;現在是戴著眼鏡找眼鏡,未來可能還要忙著找助聽器、找假牙。但話說回來,記性不好的人往往也有種正常人缺乏的特長,那就是新的事記不住,老的事就忘不掉;也難怪我對學生時代與當兵時的事,總比其他共同經歷過的人記得更深、更細、更久。


  當兵時因為時空受限,信件與日記有的草率、有的失蹤;相形之下,學生時代的記憶透過這些文字幫忙回憶,自然就更完整了。不過我讀大學時都快三十歲了,同學們不但小我將近十歲,他們的校園生活也都在解嚴後,所以在我這套《你不知道的台灣》叢書裡,也從未將大學那幾年視為自己的學生時代。


  一九七八年我國中畢業,家父因為自己的經驗,總覺得年輕人愛寫文章,遲早會惹禍上身,因此很怕我日後也會去讀文科。我就照他的想法,不讀普通高中,這樣以後就不會去考大學的乙組(文科),也沒考慮文科的五專如世新,而是去讀了化工科。反正我本來也很喜歡化學,尤其喜歡做實驗,我以為自己找到了方向,父親也以為從此不用再擔心我了,結果人算還是不如天算,該來的永遠躲不掉。


  一九七九年六月,自以為是又不知天高地厚的我,寫了一篇介紹學校各社團的白目文章,裡面竟提到各大專院校裡的三民主義研究社與大陸問題研究社,並非一般的學術性社團,而是當局「特許」的政治性社團。這原本只是大專院校裡的社團常識,沒想到說出國王沒穿衣服的笨小孩,竟牽動兩派本來就不合的特務單位,其中一派先下手為強,在我被約談後,眼看期末考後就會被退學。那一年父親還不到五十歲,為了我將被退學的噩耗,奔波於北投與學校之間,頭髮開始花白。


  向來超叛逆的我,至今仍不願承認當年我是在亂寫,因為我寫的明明就是事實。我想反正退學就退學,重考也還不就是那幾所五專可登記,不然不讀了去打工賺錢也好。可是第一次看到父親為了我那樣操勞,心裡也有點難過。他是山東人,槓子頭脾氣,一生從未對人低聲下氣,卻為了我的前途而放下身段與習慣,四處奔走求告。幸好當年的市政專校,因為是超級特務頭子辦的學校,那些普通層級的鷹犬,反而不敢來太歲爺底下動土,結果校風變得特別開放,竟允許我報名轉學考試,
而且還錄取了我。


  能插班考進市政,讓我不用重考,少繳一年五專的學費,日後又少當一年兵(我抽到的是三年兵),我對市政這所學校的感恩,至今也不曾減少絲毫。順利入學後因為有著這樣「不可告人」的經歷,我擔心又得罪「老大哥」,讓爸爸再次操心,之後在市政讀書的四年裡,不曾公開發表過任何文章,只是隨手寫了幾本日記。不過今天看起來,這其實是因禍得福。


  當年我寫那些自以為是「正義」的文字,根本沒有動搖專制政權一絲一毫;但我隨筆記下與同學的互動,今天回頭一看,有些情節卻比小說還精彩,如今就算我用掰的都掰不出來。原來記憶真的是一條永無終點的軌道,回頭想想才發現自己竟是如此幸運,神已在我年輕時安排環境,讓我提前領悟了逆向思考的「女生邏輯」。


  一九七九年八月二十七日(星期一)早上,是我來市政這所新學校上學的第一天。我從九條通徹夜打工的小酒館出來,在中山北路與長安西路的中山市場,匆匆忙忙地跳上了「中二」公車。當時台北市的公車都沒冷氣,學生票只要一元五角;但公車處進口了一批賓士原裝的中型冷氣公車,沒有學生票,不論遠近都是六元,而且車上不收現金,也不賣票,必須事先買好公車處鑄造的代幣,上車時自行投進綠色的收票機,然後就會出現「嗶」的一聲讓司機聽見。那天我沒準備好代幣,就先跳上了車,司機又不收現金,眼看就要被趕下公車,上不了這一班乘客比較少的冷氣車(因為車資貴,學生少),第一天上學就會被記遲到。

  這時坐在車裡的一個女生,幫我投了一個代幣,但她又不肯收我的五十元紙幣,因為她說反正也找不開。沒辦法,只好記住她制服胸前「六七六七五二」的學號,準備日後找機會還她。但我心裡也有點奇怪,她的學號前四位數,怎麼與我「六七六七六四」的新學號一模一樣,難道我們是同班嗎?下車後進學校,跟著她走進大門、走進同一棟樓,走上同一層樓,再走到同一間教室,真的是我同班同學欸!


  沒多久她與照片裡另一個女生手牽著手走來,小學畢業後就很少看到女生手牽手走路了,因而印象特深。她們兩個問了我一大堆問題,姓什麼、叫什麼、哪裡轉來的、家住哪裡等一連十幾個問題。可是等她們問了差不多以後,我只回問了一個問題:「你們叫什麼名字?」她們兩個卻默契十足的回我一句:「要你管啊!」從這時開始,我認識到了原來這世界上還有一種我所不知的「女生邏輯」。


  日記裡有一段很好笑,有一天她心情不好吧?就跟我說了一段她自己的「秘密」。「秘密」是什麼不重要,重要的是她最後警告我的那句話:「小管,你已經知道我的秘密,以後你就要聽我的話,不然你就完了。」很奇怪欸!我始終就是搞不懂:「我知道了你的秘密,你怕我說出去,所以應該你聽我的才對,為什麼反過來是我要聽你的?」不過她不管,或許這就是她們的「女生邏輯」吧?專四那一年,我遇上了一個更大的麻煩,日記裡是這樣寫的:


  「晚上家琪忽然打電話來,先是說了一大堆她離開學校後的情況,接著又說到班上女生交男朋友的種種趣事,每件事被她一講都好生動,我卻像是今年才轉學進來的,同學的事我聽來都好陌生。但她說這一大堆做什麼?原來最後還是回到原點。她勸我不要再想那件事時,聲音越說越溫柔。我告訴她,我還是比較習慣你跟燕兒罵我啦!不然你這樣說,我就更想哭了。你還是罵我好了,搞不好可以把我罵醒。她才笑著說:『對啦!你這個人就是〈欠罵〉啦!』掛了電話,才發現竟然說了這麼久。雖然還是難過,不過她還說得真有點道理,我好像一直都很『欠罵』。」


  年輕時我有一句不自覺的口頭禪,就是常在說完一段話後反問別人:「你說有沒有道理?」有一次她很不耐煩的聽我說了大半天,只慵懶地回了我一句:「我告訴你,女生是不聽道理的。小管,說些讓我有點想像空間的話吧!」


  大學讀中文系之前,我一直是以數理見長,也不知不覺讓自己總是喜歡跟人「講道理」。但她說的顯然更有「道理」,這世界上何止是女生不愛聽「講道理」,任何擁有權力的人,無論是主管,還是消費者,都不會習慣聽人「講道理」的。為了讓自己多學一點怎樣用感性的、富想像力的方法去影響別人,退伍工作六年後,我才改讀了中文系,然後從事文字工作迄今。

  這些年來,我的工作實在算不上順利。出書前作者不聽我的,出書後消費者也不理我。但每次遭遇挫折時,總不免想起她當年所說的:「小管,說些讓別人有點想像空間的話吧!」一晃眼三十多年過去了,我還是跟當年那個想拿公車代幣來還她的小瓜呆那樣,反覆回想她那可愛的「女生邏輯」,真的是沒道理,卻有無限的想像空間。

    原載《更生日報》11.24,201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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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生命寫笑話(管仁健/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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