琦瑛:平安

  收到你寄來的照片,真的是大失所望。本來你說會有一張學生時代與惠郁參加舞會的照片,讓我產生很大的好奇心,結果你又講了一大堆什麼背景太暗、光線太差、看不清楚等等的理由在婉拒。其實照片是可以用電腦軟體photoshop修的,你先不要太早放棄,也許我有辦法。寄給我試試看啦!

  會對這張照片有興趣,是因學生時代他家裡常辦舞會,尤其每年四月底他生日前後。可是為了邀請你,每次都動員班上好多女生去當說客,你都一律回絕,我也一直以為你絕不會涉足那種場合的,結果真相竟然是連我也被氣質美女的外貌給騙了。

  還好你已經跟我去過一次他家,應該是你唯一去過的一次。但你大概不知道,在市政讀書那幾年裡,我與你一樣,也只去過他家這一次。你能這樣幫我,讓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錄影機,我已經很很感謝你了。

  剛轉學進班上時,你當學藝,男生都坐在第6與第7排,我坐61號,第6排男生的作業都先集中在我這裡,等你來收。那時我晚上有時會打工,根本沒時間寫作業,往往都等到進了教室才寫。偏偏我這人從小就有點「潔癖」(學名叫潔癖,俗名就叫龜毛),作業我會堅持一定要自己寫,尤其是要花時間計算的數學作業。

  每次你來收作業時,我自己沒交就算了,還很「賴皮」的把全排的作業都「扣」下來當人質,非要等我自己的寫完了才一起交。但我日記裡記載,那時你的脾氣真的是好到沒話說,只是坐在燕兒51號的位子上等我寫完,最多是帶著一點諷刺的意味說:

  「大少爺,很熱喔!我幫你搧搧好嗎?」
  「大少爺,你是要喝水,還是要按摩啊?」

  你在催人快點時,也都只是用這種最婉轉的口氣。我實在無法想像,世界上怎麼會有你這種一點脾氣都沒有的人。你當然也很不解我這個「怪胎」為何這個愛搞怪,有一次就拿自己的作業,拜託我趕快「抄」一下,我卻不肯「就範」。你問我:

  「你連考試都作弊了,作業為什麼還要自己寫,而且要寫還不早點寫,再不交我就不管你了喔!」

  我還是很固執的說:「考試是因為我不會寫才作弊的,但我會寫的當然還是要自己寫。作業有課本裡的例題可以參考,我照著看一下就會寫了,幹嘛要抄你的?」

  那一天大概真的拖太久了,你就把其他人的作業先收走了。到了中午,總算把數學作業寫完,我自己拿去你第4排座位那裡,想說剛才那樣你總該生氣了吧?結果還是沒有,你照樣幫我把一個人的作業拿去交了。

  假如這世界上真有一種東西叫「氣質」,我也只在你一個人身上看到過。真的,你的「氣質」就是那種「永遠不會生氣的體質」。


  1980年4月22日(星期二),早上的數學期中考,因為考題超出課本很多,大家都怨聲載道;下午考環境衛生學,題目不難,男生大多交了卷在教室外閒聊,他就告訴我,他家有日本帶回來的錄影機,不但可以把電視節目錄下來再看,還可以看電影與日本節目。

  那年代台灣根本還沒生產錄影機,市面上也沒有錄影帶租售店,被他這麼一講,我想去見識一下錄影機到底是個什麼東東的念頭就更強烈了。但他出了一個難題給我,就是除非你去才行。其他同學們都很明白你的立場,這不是比登天還難嗎?何況考完雖有一天溫書假,但星期四要考國文、軍訓、公衛導論與解剖生理學四科,尤其是解剖生理學,又多又難背。

  雖然明知這是「不可能的任務」,但為了想看看到底什麼叫錄影機,還是硬著頭皮,等到大家都交卷了以後,一個人跑去跟你「ㄌㄨˊ」了很久。一開始你當然是拒絕,但我還是不死心,就是一直說一直說。到底說了什麼,當時我沒紀錄,可是在我都快知趣的要放棄時,你終於打斷了我的「糾纏」,稍微有點不耐煩的說:

  「夠了,夠了,我還要準備解剖生理學啦!」

  到了這時,我想我也該回家準備考試了。但意外出現了,你竟然收拾好書包是跟我上了他的車,而且你還很幫忙,沒有讓麗鐘跟著你。就這樣在他家看了十分鐘的錄影帶,他再開車帶我與你,送你回青年路的家中。

  隔了兩天,1980年4月24日(星期四),早上第一節考國文前,我在306教室前遇見你,你只是笑著問我:

  「怎麼樣,你可以瞑目了吧?」

  我愣了一下,你在說什麼啊?考試前要我「瞑目」,太不吉利了吧?但我再一想,給我想起來了。原來前天我拜託你去他家一下下下下下……,好像有說到管他什麼期中考的,假如今天沒看到錄影機是什麼東東,我死也不能瞑目。連我這種自己說過都忘了的瞎掰,你也還記得,我只能懷著感恩的心回答你:

  「可以,可以,我不煩你了,我自己去旁邊瞑目了。」

  國中與專科時代,是我脫離教會生活「最自在也最隨性」的八年。我不是心如止水,根本就是心如「沸」水,不過你也知道的,我是那種色大膽小怕狗咬的東東,當然也就沒什麼誹聞;但我對其他同學的幫忙,可真是熱心。

  我請昭如去過某個人的家,是因為他想說又不敢說,實在很煩,我就直接去幫他邀了。我找美玲錄音彈唱「飄零的落花」,是在替那個人當說客,告訴她「落花還有意,流水能不能不能太無情」。不過燕兒當年罵我「最么壽」的事,大概就是硬「ㄌㄨˊ」著你去他家,但也不完全是因為我想看看錄影機是什麼東東而已,背後其實還是有故事的。

  我姊姊有一個同學,大我兩歲,她媽媽是我與我姊姊的幼稚園老師,她也是我教會的姊妹,我看到她都要叫她「曼娜姊」。她現在是很有名的電視製作人,她讀世新時與他是同學,他對我說過曾經想追曼娜姊,但被她拒絕了。後來他被世新退學後,重考進市政與我們成了同學。

  我轉進市政沒多久,曼娜姊有次見到我,問我班上是不是有個學藝;我說班上有兩個學藝,你說的是哪一個?曼娜姊說就是你常跟她說話的那個。我問曼娜姊有什麼事?曼娜姊就告訴我,他想追那個女生,而且他在市政已經兩大兩小「留校察看」了,要我要想辦法讓那個學藝勸勸他,不要在學校抽煙、作弊,無論如何也要讀完五專。

  但誰都知道,你根本就只把他看成空氣。不過從小習慣成自然吧!我還是很聽曼娜姊的話,三不五時就會去向你「打小報告」,拜託你去「說說」他。(其實我自己也不是什麼好人,但我偶爾會作好事)

  1980年5月21日(星期三),在化學教室上微生物學實驗時,你告訴我說自己是窮人家的小孩,家裡已經有兩個女孩子讀私立五專了,所以不能交男朋友,要好好讀書,畢業後趕快賺錢。何況你根本也沒法接受他。你問的恰好就是家琪想擺脫一個班上男生時說的那句話:

  「大家都是同學,為什麼他不去追其他人,到底他喜歡我什麼?」


  真的,我也不知道班上有那麼多女生,他為什麼只找你一個人。但那次之後,我就常勸他低調點,不要老是放話說要追你,或是想單獨約你,而是用「公事」的名義去接近你,例如借筆記影印給全班,這個理由很光明正大吧!

  當時班上有許多女生的筆記很「搶手」,但我認為都有「缺點」。美玲的太詳細(應該說是太瑣碎),連老師咳嗽都可能被她記進去,所以太厚了,影印很花錢又讀不完。金枝的則是太凌亂,她的筆記幾乎沒空白的地方,能寫字的地方都被寫滿了,讀起來太吃力。只有你的最好,綱目清楚、字跡娟秀,該有的都有,不該有的就不會有,跟你的人一樣,真的是「極品」。

  後來我們幾個男生發動同學,選他當服務股長,讓他假公濟私,去向你借筆記影印給全班需要的人,你的筆記從此在考試前成為「公版」。他當幹部這樣每學期也被記了幾個功,功過相抵(因為後來還是有被記過)總算也跟我們一起畢了業。

  那次同學會結束時,如惠的店一出來就是捷運站,我要搭捷運回家,他卻堅持一定要我等一下,回家開車來送我與鴻仁去台北車站,其實也就是趁機在車上man talk一下。他說隔了20多年,看到你還是心跳得好厲害,他只是想問我,剛才在餐廳自己跟你說了什麼。但我印象中他應該是什麼也沒說才是啊!

  他的生活是典型生意人,吸煙、喝酒、應酬、忙碌,我原本想勸他戒煙戒酒多陪家人,但忽然就感覺說不出口,我一開口大概又是聖經那些老話,說了也是白說。

  過些時候,知道你正在學洋裁,我也剛好九年前編過繡貼畫與拼布的工具書,就寄了幾本書櫃裡的藏書過去。與你通電話時,我拜託你打電話去找他來網路同學會登錄,順便也說到他的近況,當時你並沒有答應我。

  可是到了上週三(4月26日)下午,你打電話來我公司,告訴我已經打過電話給他了,除了邀他來網路同學會登錄,也順便有勸他要多關心家人。他最自豪的就是他大女兒很會讀書,我發現你還真是一個好人,竟能用這話題去規勸他,不要只忙著生意,也要多關心家人。(戒煙戒酒少應酬這些話就自然帶出來了)我說十句也比不上你說一句有用。

  聖經上說:「你手若有行善的力量,不可推辭,就當向那應得的人施行。」你的言行是我所見過「行善」最好的榜樣。

  至於寄給你那張坐在溪邊石頭上的照片,原始收藏者就是阿宗。我們這些歐ㄌ桑的收藏嗜好,學名叫「藝術欣賞」,這可是屬於美學領域的研究項目。趕快上網來網路同學會多多灌水,順便看一下連女主角自己都沒見過的照片吧!敬祝

喜樂平安

      管仁健 敬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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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生命寫笑話(管仁健/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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