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玲:平安

  你說的沒錯,問你「幾時辦嫁妝」的那個人,是一個外表豁達,內心卻很脆弱的大男孩(到今天還是這樣)。你說他總是「顧左右而言他」,這樣形容不太對,或許他是「聲東擊西」。至於你是「東」,還是「西」,或者根本不是個「東西」,說真的,我也不敢講。

  連他私底下跟我來打聽另一個轉學生惠郁的事,都還要繞三個彎子,先說燕兒、再說家琪、再說琦瑛,最後才敢提到惠郁;而且我說了,他還要去「查證」,應該是「真心」的吧?但是他到底有幾顆「真心」,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。或許是他真的很害怕「受傷」,所以才會不斷放「煙霧彈」吧!

  所以我真的很感謝你,當年很有技巧的處理這些事,沒有傷害到我的好朋友。真的,畢業後我在金門當兵時,收到班上男生寄來的第一封信,就是這位老兄寫來的。可惜學生時代無法幫上他的忙,班上多數男生的感情問題,都是提不起、放不下;只有這位仁兄他的問題是提太多、放不下;這位老兄的忙真的「很難幫」。

  回到你的問題,我很遺憾的是,其實我學生時代日記裡,提到你的事並不多。因為你是好學生,專科那幾年,我們的生活根本沒什麼交集,有的也只集中在專二比較熱中吉他的那段時間。你要問專一時交往過的另一個「他」,雖是我專二時的死黨,但後來我們也失連多年了,能貢獻的線索恐怕有限。

  老實說,專三以後我的日記,就不再記班上同學的瑣事,改成一天大多單純只記一件事、一句話(但有故事)。所以如果要我寫燕兒與家琪這兩位姑娘,即使各寫一本書都還不夠,但其他大多數同學,確實是連名字都不曾提到。不過我還是盡量想一想、找一找,幫你尋回一點年輕歲月。

  我專二轉進市政時,你與麗鐘是衛生,每天就看你板著一張撲克臉,罵班上男生在教室抽煙、放學後打掃不認真,很兇很恰。阿宗當風紀太亂搞,被安蘋免職後,玉珠接任後也是那樣整天罵人。我一直認為你們都是很兇、很難親近的人。

  不過後來看你彈吉他的樣子,就完全轉變了我對你的印象。你彈奏時總是那樣專注(這種神情與家琛、伯公那種吊兒郎當的完全不同),而且那時你的聲音,真是乾淨到一點雜質都沒有。真的,我對人生中一切經歷過的,所有美的人事物地,總是記得特牢、也特深。

  我那時很喜歡偷偷觀察班上某幾個女生,尤其是一些與我第一印象落差很大的女生。你平常的兇與彈吉他時的柔,真的是很大的對比,所以我跟你雖然說沒幾句話,卻還能留下一點記憶。光是幫你記住,你上「綜藝一百」的確實年月日,就很對得起你了吧?

  記得燕兒有一次拿了一本吉他教本,要我彈「太湖船」給她聽。我覺得彈這個太可笑了,但她堅持一定要我彈,只好也就彈了,結果彈完她的評語是:

  「你還真的會彈吉他耶!」

  真是又好氣又好笑,用「太湖船」來考我會不會吉他,但也可想見班上女生對我們這些男生要求的標準,還真是不太高,或許我們平時的表現也實在是太濫了,讓她們不得不降低標準。

  當時我曾經把班上會彈吉他的同學,個別都錄了一首自選曲。我是自己帶錄音機來學校,一個一個說服同學以後單獨錄音的。那年代還沒有「隨身聽」,是很大台的那種收錄音機。

  男生比較容易說服,女生就很難。我的吉他是鋼弦的,其他人大多是塑膠弦的,所以錄音不但要自己帶吉他到學校,還要七點鐘以前大家都還沒進教室前,在雜音比較少的情況下錄音。

  那時你大概年幼無知,我叫你來,你就乖乖來了。要換成現在你女兒說一大早要帶吉他到學校,自彈自唱讓一個無聊男子錄音,你一定說:

  「那是怪叔叔、是大野狼,不准去。」

  那時家琛選的是"MORNING BORKEN",伯公選的是「若我是一枝路邊的小花」,真的很奇怪,他又不是基督徒,為什麼選這首詩歌,大概你們吉他社老師是基督徒吧!美玲,你記得那時你唱的是什麼嗎?是一首很奇怪的老歌,叫做「飄零的落花」,歌詞是:

    想當年梢頭獨占一枝春 嫩綠殷紅何等媚人
    不幸攀折慘遭無情手 未隨流水轉墮風塵
    莫懷薄悻惹傷心 落花無主任飄零
    可憐鴻魚望斷無蹤影 向誰去嗚咽訴不平

    乍辭枝頭別恨新 和風和淚舞盈盈
    堪歎世人未解儂辛苦 歡笑紅雨落紛紛
    願逐洪流葬此身 天涯何處是歸程
    讓玉消香逝無蹤影 也不求世間予同情

  另外還錄了一些其他人唱的,但都被我錄完後立刻洗掉了。沒辦法,那年代很窮,我這人又「龜毛」,我覺得沒保存必要的(就是好像彈得沒比我好的)就被我斷然「汰舊換新」了。現在想來也很可惜,否則可以爆的料就更多了。

  會帶吉他來班上的還有吉華、阿宗等,女生裡面玉珠也好像會。不過當時我留下的錄音,只有你、家琛與伯公三個人的,大概那時我認為只有你們三個人的值得保留!

  我們專二那年課很鬆,週二與週五下午甚至完全沒課,所以帶吉他來上學的人很多。專三以後幾乎天天都是八堂課,就很少看人帶吉他來了。(我三年級後玩電腦入迷了,也就不碰吉他了。)

  家琛住武功路(學校附近),伯公二年級就騎摩托車上學,所以他們兩個帶吉他卻可以在升旗前到校即可。但其他需要搭公車又要帶吉他的同學,一定是七點之前人還很少時就來教室了,所以你每天也都很早到。(你家那時住中和)

  我們那時候調弦,是用一種調音笛〈就是只會發一個音的那種笛〉取得一個音準,將吉他的一弦調準後,再用吉他各弦同音位置來調音。班上還有男生用那種六組的調音笛,每一弦都調整到與每一笛聲同音高。(六組調音笛就很貴了)

  印象中全班就你一個人最「酷」,從來不用什麼調音笛,吉他拿來就直接調音,完全憑「音感」,我那時佩服得不得了。

  當時有一種口袋本的歌本叫做「弦」,會把校園民歌蒐集起來後,配上簡譜與吉他和絃(簡譜是黑色印刷,吉他和絃是紅色印刷),後來出了三十幾集。但你也都不用這些歌本,全部即興演出。

  1979年11月17日(星期六),我拿了一卷葉家修的專輯「赤足走在窄窄的田埂上」,B面的附歌因為當時所有歌本都沒收錄,我請他幫我把譜填上,他填好了後卻要我去找你另外填一份,當時我就很不解,我是轉學生,跟你又不熟,而他卻已經跟你同學一年了,為什麼他不直接找你呢?敏感的我,立刻發現你跟他之間一定有什麼「古怪」。

  後來你很快的幫我填好了曲調與和絃,我與他各彈幾遍驗證後,他與我都公認,還是你譜的比較準。美玲,你想通了嗎?當時我請你錄音唱這首「飄零的落花」,只是在幫他當說客,替他提醒你「落花還有意,流水不要太無情」而已。

  1980年7月30日(星期三),我因為是轉學生,暑假要來學校參加暑修補學分,前一天晚上,我接到他的電話,他請我去學校暑修時,幫忙去教務處看一下,為什麼他沒收到成績單。我想大概也沒什麼事,可能是寄丟了吧!就安慰他別胡思亂想。沒想到一查,果然他的預感很靈驗,他與閩家娜都被退學了(三分之二學分不及格,也無法補考了)。

  那一天我是去他武功路的家裡,當面告訴他這個「惡耗」的。他聽了後非常沮喪,也不斷抱怨,明明就是他在「罩」世賢的,但世賢沒2/3,31號也沒2/3,反而是他被2/3,這學校太不公平了。但我根本不理他的心情,只是警告他,你是50年次的,現在高中五專都考完了,廢話少說,趕快準備轉學考,考不上你就要去當兵了。

  美玲,其實我這些年來,心裡一直很後悔。雖然他在準備轉學考那段時間,我一直鼓勵他、安慰他,還放棄打工的機會,花了半個暑假陪他一起準備轉學考試,替他出考題、教他數學,表面上看來我是一個「好人」,但實際上也給了他不必要的壓力。

  我1978年國中畢業,五專是第二天登記的(五百八十幾分),1979年雖然被退學,但5月底學校就通知我下學期不能註冊了,所以7月初我立刻重考五專,也還有五百多很多分。所以我8月考轉學時壓力並不大,能上二年級最好,不能上就登記專一,也差不多就是那幾個學校。

  但他因為有兵役壓力,所以患得患失,程度一直提不上來。我很著急,但他也說當初是重考一年才考上市政的,他很沒自信,總覺得自己的程度一定考不上。結果放榜後真的如他預期,他連備取都沒有,過完年就當兵去了。

  在他當兵前,我與他還常有連絡,鼓勵他常來班上走走。不過專三時我們天天都滿堂,他來我也只能用下課時間陪他聊聊,慢慢也就疏遠了。退伍後他還參加班上同學畢業前的旅遊活動,但等我們畢業當兵後,又失去聯繫直到今天。

  專五下學期(1983年),我在衛生所實習時,如惠坐我旁邊,常常在閒聊。有一天她問我,記不記得專二時有個會打學生的數學老師,我說當然記得啊!因為我從來沒被數學與國文老師打過,那還真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,所以印象很深。如惠說:

  「你被老師打的那一天,我們女生這邊有的高興,有的難過。」

  我很好奇,為什麼有人被打她們要高興,我跟她們好像沒什麼深仇大恨吧?如惠說:

  「因為你的樣子太跩了,老師叫五個男生去黑板寫計算題,你寫完了,還去幫世賢寫,結果被老師看到了才被打。」

  我聽了更訝異,那天是因為我一上台,世賢就一直拜託我幫他的忙。我寫完了自己那題,往旁邊一看,其他人都還在台上,就幫世賢算一下了,我是在幫人啊!你們怎麼會這麼想。

  如惠那時是說,如果你很用功,成績也好,人家就算不喜歡你,但也不會討厭你。可是你總是那樣吊兒郎當的樣子,不用功、成績也不好,可是偏偏國文數學這兩科,成績就是比別人好。專三以後沒數學了,但你電腦課又是那樣。你這樣會給人壓力,你知道嗎?

  美玲,我很感謝能有如惠這樣的朋友,可惜我到專五畢業前,她才告訴我「故事的真相」。我一直以為要多用吊兒郎當的樣子,才不會帶給別人壓力,才能融入班上(尤其是男生裡)。但如惠卻告訴我,剛好相反。你如果成績比別人好,就要「裝」作是很用功才得到的,這樣才不會帶給別人壓力。

  回頭想想他的狀況,總覺得自己當年對他很虧欠。我英文極差,但國文數學或許真的是國中時的底子稍好一點吧!尤其轉學考試是沒有命題範圍的,其實也根本無法用短時間準備。我自己沒準備就考上了,他卻準備了幾週還是落榜,對他那時來說,我對他一切的安慰、鼓勵,或許都成了他的負擔吧!

  對了,他有一次告訴我,他說只要跟班上女生交往的男生,都不會有好下場。他說了一個叫「王ㄉㄜˊㄩㄣˋ」(抱歉,是這聲音,但哪個字我不知道),又說將來傳志、俊德、柏信、世賢都會這樣。真的好可怕的「預言」,後來還一一全都應驗了。

  但我也在想,那他自己又為什麼讀不畢業呢?20多年後,我終於明白了,原來兇手就是你啊!

      管仁健 敬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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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生命寫笑話(管仁健/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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