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琪:平安

  先別急著抗議,「見不得人的朋友」是我說的啦!因為從前你總是說,聽我電話裡的聲音應該是180,見面一看卻是160,或許是聲音聽起來比較低沉吧!所以我簡單歸納你的結論為「見不得人」,總要想辦法讓你見不到我,免得你難過或噁心。(這難過或噁心就是你說過的吧!)

  燕兒上次也抗議說,我在BBS上寫的那句:「對錯我不管,我只安慰我認為需要安慰的人。」根本不是她說的。她說自己雖然當時常去安慰別人,但不會對我說出那麼有「學問」的話。

  其實寫文章本來就跟說話不同,當然不可能完全一樣,總要稍微美化、簡潔有力嘛!哪有可能太多廢話。「美學的真」與「現實的真」當然還是有點落差的,你們也要慢慢習慣老同學現在已經是「無恥文人」了嗎?但我會盡量忠於「原味」的。

  不過真的耶!你信裡說的也還真有道理。我原本一直搞不懂,為什麼從學生時代,你的話對我就一直有著奇怪的「魔力」,你這樣說我也覺得有道理,那樣說我也覺得有道理。原來如你所說,道理只不過是跟著人的「奇檬子」(気持ち)在走。

  想想也對,難怪我對你當年說過的話,幾乎都印象深刻,就是因為你總能讓人有好情緒。你真的要好好感謝你的父母,可以把你生得如此「卡哇伊」(かわいい)。

  專四那年的日記,或許是因為遇到瑋玲的早逝,寫完後就幾乎沒有翻開過。前些時候因為同學會網站,刻意翻了一下,看到一段你讓我感到很有「道理」的話。(上面幾行不便給你看的,掃描後被我打了馬賽克)。

  「晚上楊家琪忽然打電話來,先是說了一大堆他離開學校後的情況,接著又說到班上女生交男朋友的種種趣事,尤其楊妹妹那段最難以想像。每件事被她一講都好生動,我卻像是今年才轉學進來的,同學的事我聽來都好陌生。但她說這一大堆做什麼?原來最後還是回到原點。

  她勸我不要再想那件事時,聲音越說越溫柔。我告訴她,我還是比較習慣你跟李碧燕罵我啦!不然你這樣說,人家就更想哭了。你還是罵我好了,搞不好可以把我罵醒。她才笑著說:『對啦!你這個人就是<欠罵>啦!』

  掛了電話,才發現竟然說了這麼久。雖然還是難過,不過她還說得真有點道理,我好像一直都很『欠罵』。」

  家琪,搬回關渡的「豪宅」後,心情有更好一點了吧?要加油喔!別破壞我心中那個當年曾經是宇宙無敵超級第一美少女的形象。我想,不會有什麼事能難得倒我們大小姐的吧?

  回憶當年他提前畢業的事,真的!「我保證」絕對跟你無關,你不要太多心。在校時從氣窗鑽進科辦公室去「借」期中考考卷的男生,他也是其中之一,所以就算考試之前你不告訴他題目,他自己也會去想辦法「拿」到手的。至於拿來以後,答案是要用背的,還是要用小抄,這只有他自己知道了。

  我從專二轉學進班上時,也與班上其他同學一樣,搞不清你跟他到底是什麼關係。唉!像我這種日後的三流小說家,當時在班上已經算很有觀察力的人了。真的,班上男生除了阿宗那種亂放煙霧彈的以外,誰對誰稍微有點「不對勁」,不必等人開口,我就一定要去「幫忙」。

  我對自己的觀察力是很有自信的,不過面對你這種「感情過動兒」,就連我也看得「霧煞煞」了。在你的感情世界裡,唯一不變的事,大概就是你一直在變吧!

  蒙你誇獎說我記憶力好,其實是大家記住的事不同,或者說是願意分享的程度不同。至於你說自己是什麼「到現在還是幼稚」,拜託,謙虛是美德,但美德太多就是謊言了。

  讀書時代你就是個「熟得過頭」的「感情過動兒」,在我這種只想耍賴黏著學姊的「感情遲緩兒」前冒充清「蠢」,太假了啦!關於你與燕兒當年對我說過的金玉「涼」言,我紀錄甚多,日後有空再一一整理寫來。先寫他的故事吧!

  專二上學期,1979年11月23日(星期五)下午第四節,好像是解剖生理學,上課前,男生就合謀讓56號的斐燕與31號的同學換了位子,結果31號就坐到他旁邊了。老師一來,班長喊起立、敬禮,阿宗就在旁邊起哄喊著:「一拜天地」,大家笑得要死,只有他一個人氣得臉色發青。

  在這一陣混亂中,我特別回頭看坐在52號的你,竟然笑得比別人還開心。那時我心裡就納悶,你與他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?恐怕不是平常大家所看到的那樣。

  這件事發生之後,他也如法泡製,不斷冒充班上男生的名字,傳紙條給31號,但你也知道她是有病的,結果像是瘟疫蔓延,誰被扯上了算誰倒楣,因為她總會用讓人嘔吐的聲音來問:「老公,晚上看電影不要遲到喔!」。

  那時我才剛進班上不久,不知道大家為什麼要合謀作弄他,或許真有人看你們兩個這樣忽冷忽熱的「歹戲拖棚」,不爽很久了吧!但若要說你跟他完全沒什麼,似乎又不是這樣。家琪,我說一件我親眼看到的事實,這個八卦我從未對人說過。

  專二下學期,我查過日記,是1980年4月27日(星期天),我們班去陽明山的中山樓參訪,中午結束後,大家都搭301經士林回台北,但大頭說想來我家玩,結果家琛、吉華、程昭、阿丁與他六個男生,都搭230來我家吃午飯,還到樓上我那間已被雜書塞滿的小房間。

  但那天你硬要跟著他,結果成了班上唯一來過我家的女生。(如惠在北投衛生所實習時,也常來我家,但那已經是畢業前的事。)其實我自己忙著打工,也不常回家的。

  後來大家嫌我房間太擠了,樓下客廳又不能打牌、又不能抽煙。(我家是基督教家庭)八個人就分乘兩台計程車去地獄谷(現在叫地熱谷)。大頭提議要去買雞蛋來煮,大家都跟了去,結果只剩你與他脫了鞋襪,坐在石頭上泡腳。

  因為我知道路怎麼走,回來的比大家都快,結果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麼嗎?一個坐在石頭上泡腳的女生,頭卻靠在旁邊那個男生懷裡,那男生的手搭在女生的肩上。

  家琪,我那時還沒戴眼鏡,在三張犁靶場的三○步槍打靶,我與瑋玲是全班兩個六發都中的,每週三下午還被強迫去大專射擊儲備隊集訓,你不必懷疑我的眼力。真的,跟打牌一樣,我從來不管別人說什麼,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。

  你跟他的ENDING,是我所聽過最荒謬的故事,但我也覺得對你來說,卻是最完美的結局。假如你遇到一個什麼都不要,只要逼你永遠記得他的男人,那才真麻煩。其實你跟他完全不一樣啦!因為你並不自私,更不冷漠,只是愛情觀超前時代一點而已。

  我們讀專科時,像你這樣的「小公主」並不多見。從家裡到到學校一路上有學長護持,在班上每週交大小楷作業有同學代勞,校外還有好朋友可以當心情垃圾筒,他們彼此都互相知道對方的存在,就像衛兵交接似的換手。我的日記與記憶裡,有很多你的故事,有空我一個一個整理出來,你會發現自己當年除了用情不專以外,(但這與我無關,更不會影響我對你的感覺)還真是一個很棒的人。

  等我進大學時,台灣不只是政治上解嚴了,思想觀念也開放多了,我讀的中文系裡,像你這樣有「公主病」的女生就很多了。他們雖然有系外甚至校外的男友,班上卻也都還有一個可以「專供使喚」的男生,願打願挨,大家也見怪不怪。所以我專科時是幫同學「好聚」,大學時則是幫人「好散」。

  我們學生時代,「小公主」多少會受到班上女生的異樣眼光,好像觸犯了禁忌;但十年後我再進大學,比我小了近進十歲的女同學,對班上有「公主病」的女生,用的卻是羨慕的眼光、請教的心情。所以,你真的不是自己所說的「爛」啦!不然就算是「爛」,也是我所見過最很可愛的「爛」。

  你談戀愛時容光煥發、充滿活力,是身邊的人都能感覺出來的。專科時代,我是用賭來提神,因為自卑的我,只有在出牌的那一瞬間,押大押小由我決定時,我才能感覺這個生命是屬於我自己。所以做什麼都意興闌珊,但一賭精神就來了,因此我很能理解人的軟弱。

  你會不斷的談戀愛,甚至同時要有好幾個人來愛,真的不是因為你「爛」,是因為你可愛,所以才會需要那麼多人來愛。我相信,每一個遇上你的男生都會變的,只是有的變好,有的變壞而已。

  但就像我當兵時寫給美玲的信裡所說:「我們現在20歲,想擁有的都是如膠似漆、纏纏綿綿的故事;但再過20年,能引起眷戀的,也許還是那似有若無、隱隱約約的回憶。」

  如今真的20年過去了,同學們也都跨入中年了,你應該也會發現,隱隱約約果然勝過纏纏綿綿吧!但你們是條件比較好的女孩子,身邊永遠不乏追求者,要悟得這道理,恐怕要等年老色衰以後吧!

      管仁健 敬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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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生命寫笑話(管仁健/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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