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讓我們活下去!」

  這是現在日本年輕人,無論失業或在職者一致的呼聲。因為持續多年的景氣低迷,加上貧富兩極化,社會上平均每三個人當中,就有一個人是低薪的「非正式僱員」。

  這些位於社會底層的「窮忙族」(working poor),藉著購買、閱讀與討論《蟹工船》這本好看又感人的經典小說,向世人控訴現今這個血淋淋的M型社會。

  這一世代的日本年輕人,比台灣年輕人更長期而普遍的浸淫在動漫和電子遊戲裡,他們忽然對《蟹工船》這樣一本文學作品感興趣,對日本社會來說,其實代表著很嚴重的警訊。

  已有許多學者指出,這本馬克思主義小說的重新興起,反映出日本這個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系裡,年輕人對工作保險的缺乏、薪金差距的加大,以及低薪兼職員工和合約員工取代正職員工等問題,越來越感到憂慮不安。

《蟹工船》重現於日本社會

  《蟹工船》的背景發生於二十世紀初期,一次世界大戰後的經濟大蕭條,讓日本農人破產、工人失業、學生失學。

  有些投機的財團,趁機大量購買即將報廢的舊船,在靠近俄國的公海上,改裝成壓榨勞工的海上「船工場」。也就是將海上捕到的蟹,在船上就製成蟹罐頭,獲取暴利。

  所謂的「蟹工船」,既不是工廠,當然可以規避日本國內的勞動法令;它也不是航船,所以無需遵守任何安全規定。

  在這裡,資本家雇用的管理者,為了追求利潤的極大化,完全視人命如草芥,終於引起勞工的反抗,引發了這段讓讀者看過就必定難忘的故事。

  八十年過去了,到了現今二十一世紀初期,經濟大蕭條再次來襲,日本就業市場出現重大改變,終生雇用制已不再有。

  年輕人求職無門,中年人大量失業,非正式雇員的派遣族,在擁擠悶熱又瀰漫體臭的通勤電車上,在辦公室的超時加班裡,發現了八十年前《蟹工船》描述的悲慘生活,竟又重現於日本社會。

  日本現在年輕人的生活,絕大多數並不是電影、電視或時尚雜誌所呈現的光鮮亮麗。

  在號稱「職業倫理」的大帽子下,只要犯了一點小錯,便被毫不留情的開除。

  在「責任制」的美麗口號裡,不論如何日夜加班,產值雖高,卻領不到應有的報酬,以致貧困而且無法儲蓄。

  在「歌誦成功者」的社會背景下,一旦被公司解雇或資遣,立刻就毫無依靠,生活陷入絕境,連訴苦、自憐的權利都被剝奪。

  這種慘狀在年輕人的身上經常可見,因為感同身受,導致喚起了所謂「窮忙族」的共鳴,於是《蟹工船》又再次暢銷。

  日本國營電視公司NHK,二○○五年曾播放了一部《打工族漂流記》的節目,描寫在製造業工作現場,以非正式員工的臨時雇員身分工作的年輕人,過著難以形容的悲慘日子,徹底地顛覆大家對於「自由業」,也就是「兼職工作者」的傳統印象。

  過低的時薪,讓他們成為企業內最佳的「雇用調節器」,一並濫用於各個崗位上。

  他們隨時都存在著會失業的不安定感,住在人力派遣公司提供的宿舍裡,生病或職業災害而不能工作時,立刻就沒有收入。

  他們必須努力表現,雖然收入低於正式員工,工作量卻更高,而且必須奉差遣遊走於全日本各地的工廠,這樣的打工族在日本約有一百萬人。

網咖難民的悲劇

  在二○○六年春天,日本警方在歧阜縣的漫畫咖啡廳裡,逮捕了一位三十幾歲的男子,他的全身上下只有二十元日幣(約合台幣六元)。而他連續一個月都待在漫畫咖啡廳裡,因為積欠包廂費用未付而被捕。

  接著新聞中又不斷出現類似的報導,被捕者都是二十幾歲到三十幾歲的年輕人,身上的錢大多也只有幾十元日幣,因而媒體將這些年輕人冠上「網咖難民」的頭銜。

  二十一世紀的人力派遣業與網咖難民,究竟與八十年前的「蟹工船」有何相關?小說裡那艘從北海道出發的船隻,持續四個月都在堪察加海域捕蟹。

  船上的勞工每天都在陰暗而且「像是豬舍一般臭氣沖天」的船底生活著。吃得不好也就罷了,每個月還只能洗二次澡,蝨子在身上到處亂爬,得了腳氣病死掉的人,冰冷的屍體被丟進大海。

  在蟹工船上,資方派來的「監督」淺川,以暴力對待這些勞工,讓這些勞工相互競爭,贏的人就稱讚他,輸的人就用燒紅的烙鐵在身上烙印,有時還用手槍恫嚇。這些貧困的勞工就在這樣擔心受怕,甚至一不小心就失去生命的環境中工作著。

  因為「蟹工船」不是工廠,不受勞動法令保護;也不是航船,所以無需遵守任何安全規定。其實這種邏輯,就與「偽裝承包」一樣。

  二○○四年以前,日本法律規定製造業禁止使用派遣員工,但製造業依然以「承包」為名雇用派遣員工。即使後來日本法律鬆綁之後,這樣的情況依然存在。「偽裝承包」指的就是實際上是「派遣」,但卻以「承包」為名的聘雇方式。

  為什麼日本的製造業充斥著偽裝承包的情況呢?因為企業透過派遣公司轉承包勞工,不但人事成本比較低廉,而且可以不受政府機構監督,也不必受勞工法令的約束,可以任意辭退勞工。

  尤其日本法律規定,製造業自行雇用臨時員工達三年以上,就有直接雇用的義務。但以「承包」的名義雇用臨時員工,不論雇用多少年,也都沒有直接雇用的義務。有關勞動安全的責任範圍,也就屬於灰色地帶。就像《蟹工船》所說:

  「這樣正好,工廠正可以為所欲為。」

  結果,勞動現場不但容易發生嚴重的工作災害,過勞死與過勞自殺的情況也層出不窮。

  二○○四年九月,日立公司發生發電機意外事故,三十八歲的男子因為燙傷嚴重而失去生命。

  一九九九年,一家名為NECKSTAR的業務承包公司,派往NIKKON公司的二十三歲男性,因為同時擔任日夜二班的工作,長時間工作引發憂鬱症而自殺(目前正在東京最高法院爭訟中)。

  一年後,該公司派往NIKKON的二十六歲男性因虛血性心臟疾病去世。

  這些事件都被日本法院判決認為「偽裝承包」,因此判定派遣公司必須負起責任。

  不論派遣或是承包,把勞力當成「商品」,將大企業當成「顧客」的這種方式,都是罔顧勞工健康與安全的做法。這種鑽法律漏洞的做法,產生了大量沒有保障的勞工。如同《蟹工船》書中提到的:

  「勞工死在北堪察加海,對坐在東京辦公大樓裡的公司高層來說,這是再好不過的事了」。

  至於「難民化的年輕人」,與《蟹工船》的背景類似,「貧窮的人聚集在一起,擠在狹小的空間,辛苦地工作著。」

  許多偏遠地區的年輕人,被人力仲介動人的宣傳所吸引,前往應徵後卻發現,薪水必須扣除住宿費、水電費、洗衣費及各種租金等,手上剩下的錢就沒多少了。而且二、三個月的短期合約結束後,馬上又失業了。

  更惡劣的是有些派遣或承包公司,甚至還會要求「工作結束前三天內搬出宿舍」,或是「工作不足三個月必須自行負擔往返交通費用」。但卻只簽訂二個月的短期工作合約,勞工的薪資扣除交通費一毛不剩,根本就存不到錢。

  丟了工作又沒有住的地方的年輕人,只好蹲在當地的網咖,在人生地不熟的情況下,淪落成為「難民」。

馬克斯小說代表作

  《蟹工船》是二十世紀馬克斯小說的代表作,由於作者的筆法細膩,書中內容在二戰之後,被摘錄為中學教科書課文,成為日本人耳熟能詳的故事。

  不過在這本書引起廣大迴響的同時,卻無人相信讀者會像小說中的工人那樣產生實際的抗爭行動。

  事實上,當一九九○年代初,日本經濟大衰退時,工會也同時迅速沒落。以往日本工會一直緊貼著企業的業績,為員工來謀求福利,但經濟衰退卻把這慣性扭轉過來,當企業內部人人自危時,工會也無法在艱難時期提出要求。

  日本原以終生雇員制度聞於世,使得員工對公司有極高的歸屬感,並能在同一企業中獲得終生保障。

  但一九九九年起,日本政府開始容許企業聘任短期合約員工,不幸的是,日本的經濟在這十幾年間,並未曾得到實質的改善。

  甚至不少評論指出,當初以經濟改革為目標而當選的首相小泉純一郎,不但沒有成功為當前經濟「止血」,反而是加速員工派遣制度的推手。

  日本因經濟危機所產生的社會問題,如貧富懸殊、失業待業者劇增、工作收入不敷所用、企業用偽裝承包逃避雇用員工的人事成本;進而引發網咖難民、公園上班族、援交賣淫等亂象,台灣也正在複製。

  《蟹工船》因此成為南韓、中國、香港等地共同的暢銷書,以及談話性節目的熱門話題。後續出版的漫畫與周邊商品,也都在日本與韓國等地暢銷中。

  本書因為已經超過著作權法的年限,除了新潮社原有版本外(新潮文庫一九五四年新版,加上作者另一小說《黨生活者》),另外多了四十多個日文版本。

  而新潮文庫本版刊行後,每年銷售量原本都維持在約五千冊,二○○八年卻突然由黑翻紅,暴增百倍,在現代小說與實用書的夾擊下,本書卻能穩踞各大型書店的文庫本暢銷書前五名。書業人士異口同聲:

  「小說的意外暢銷,恐怕是已故作者小林多喜二做夢都想不到的!」

  二○○八年一月九日,日本《每日新聞》刊登了第一屆三島由紀夫文學獎以及第十三屆伊藤整文學獎獲得者,名作家高橋源一郎(Takahashi Genyitiro),和著名龐克樂團「革命真理」(Revolutionary Truth)的主唱人與「自殘文學」代表作家雨宮處凜(Karin Amamiya),他們兩人對於貧富差距的討論。

  恰巧二○○八年又是小林多喜二逝世七十五周年,兩人的對話最後集中到這位戰前的無產階級作家身上,因而帶動本書的暢銷。

  本書中文版能在台灣出版,對同樣處在經濟危機中的我們來說,可說是一本具有啟發性與社會性的文學作品。

  現在這個時代,生活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希望透過本書,能讓讀者更認識年輕人在職場的困境,進而促使社會更和諧。

  原載《更生日報》06.25,20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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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生命寫笑話(管仁健/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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