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灣的中央研究院民族研究所所長,本身也是客家人的徐正光教授,對在台灣擁有將近五分之一人口的客家人,有著一個極為客觀且寫實的形容詞——「隱形」民族。

  的確,早從千年之前的五胡亂華起,原本生活在中原的客家民族,經過了四次的大遷移才至台灣落腳。在血淚交織的遷移史上,客家人多以「晴耕雨讀」、「詩書傳家」做為家訓。

  「隱形」既然成了他們的求生手段,自然也就成了客家民族的代名詞。

  事實上,客家人在台灣之所以「隱形」,當然也有其不得不然的苦衷。

  早在一六八三(康熙二十二年),清軍一攻占台灣,立即公布「台灣編查流寓條例」(詳見「六部處分則例」卷二十),這就是有名的「渡台三禁」。

  其中第三條則明示:潮州惠州之地為海盜淵藪,積習未脫,其民禁止來台。客家人因此條禁令而移民人數銳減,且來台時間延後許多。

  接著又在與福佬人的械鬥中屈居下風,全族被迫轉向貧瘠的山區耕耘,經濟上也呈現了相對弱勢;面對福佬族群的龐大勢力,當然只能選擇「隱形」以自保了。

  客家族群原本是漢民族中民族意識最強的一群,滿州人初入關時,南明抗清義軍中,客家人固然佔了極大的比率。

  即使鼎革百年之後,洪秀全的太平天國、孫中山的興中會與同盟會,仍以客家人為主幹,這種「楚雖三戶、亡秦必楚」的自信與氣節,確實是漢民族中最可敬的一群。

  然而最吊詭的是,風起雲湧的華中華南一帶,太平天國的客家人正揭竿而起,立志要北伐中原,直搗黃龍。

  然而在台灣的客家人,卻因環境的侷限,每逢民變,為了閩、客間原有的矛盾,被迫必須擔任滿清政府的義民。

  一八三二年(道光十二年)時,在台發生的「張丙民變事件」中,福佬民變首領軍旗上的口號,竟然不是「排滿」,而是「滅客」;兩岸客家人各擁其主,煮豆燃萁的難堪場面,恐怕也是客家人必須「隱形」的歷史宿命吧!

  長期的「隱形」之後,在台客家文化逐漸流失,根據我的觀查,傳統的客家精神有六大特徵:
    第一、強烈的團結心。
    第二、進取與尚武的精神。
    第三、維護文化和傳統的自信。
    第四、重視教育。
    第五、對政治有高度興趣。
    第六、女性非常的勤勞、樸素。

  近年來,反對運動日益興盛,不僅是在政治上有抗爭,經濟上的農運、工運、校園內外的學運,都有極多深具理想性格與社會良心的客家人士參與。

  然而只要反對運動有了一定的力量後,就立刻會出現「本土主義」訴求,也就是狹義的福佬意識掛帥。

  參與反對陣營的客家人士,自然也有著矛盾的相對壓擠感。儘管朝野兩邊的高層中,都不乏客族人士,但卻無法阻擋客家文化的逐漸流失。

  到底要怎樣才算是「客家」人呢?根據國際漢學會議定義,必須具備以下四個條件的才算是客家人。

    第一、是漢民族中獨特穩定的族群之一。
    第二、客家話是客家人的獨特語言。
    第三、是有特殊的客家文化和習俗。
    第四、有獨特的客家精神。

  我有一位客家朋友,他曾沾沾自喜地說道:「客家人最具領袖氣質,只要是華人組成的國家,就一定有客家的領袖。遠的像洪秀全、孫中山、毛澤東,這些開國英雄根據族譜推定都是客家人;近的像是中國大陸的鄧小平、台灣的李登輝、新加坡的李光耀,不也都是客家人嗎?」

  依這位朋友的說法,似乎與客家人是 「隱形」民族的說法非常矛盾,究竟孰是孰非呢?

  我們若以國際漢學會議上,如此嚴格的四個條件來界定;則那位朋友所說的六個人,當然都不能算是客家人。

  但先撇開「算不算客家人」的定義不談,對中國與新加坡的領導人也暫且不論,就讓我們來看看台灣的現況。

  根據一九九五年三月六日,台灣的《自由時報》第四版刊載,「蓋洛普民調公司」所發布,對「客家族群地位相關問題調查」的資料顯示,目前台灣最具代表性的客家政治人物,以吳伯雄的三成三居首,其次則是李登輝佔一成二。但這兩位政治人物能算客家人嗎?先從總統李登輝說起吧!

  一九九五年二月十五日,台灣的《聯合報》第五版刊載,總統府秘書長吳伯雄說:「李總統在最近兩個月,七次公開強調他是客家人;但因遷居三芝已久,不太會說客家話;但正努力學習中。」

  這種說法當然只是在總統大選前的拉票方法,如果以李總統不會說客家話,就說他不是客家人,這未免也太偏狹了。

  但只要仔細觀察一下,李總統每年除夕在電視上向全國同胞拜年時,國語、福佬語部分都由他本人發音,但客語部分卻全由幕後配音,連「恭禧」、「大家好」等簡單的客家寒暄話都不曾聽他說過,比湖南籍的台灣省長宋楚瑜都不如,其心態確實令人玩味。

  如果李登輝只是自己不屑於說客家話,或是怕影響群眾心中,他那第一個「台灣人」(福佬人)總統的地位,所以刻意要在電視上免開尊口,這是他個人的自由,我們也無權批評。

  但他為了個人的政治利益,就將福佬語定義為「台語」,完全漠視客家話在台的地位,這種「漢人學得鮮卑語,高踞城頭罵漢人」的心態才最可議。

  就以近來轟動一時的與司馬遼太郎談話為例,李登輝到底是台灣人?還是中國人?國民黨到底是兩歲?還是一百歲?這些爭議我們都沒興趣關心。

  但他一再排斥客語,認為只有福佬語才叫「台語」的心態才最可恨。甚至身為日本人的司馬遼太郎,都以為這種說法不妥,發言糾正他說那叫「閩南語」,可是李登輝依舊固執強悍的「台語」、「台語」直到談話結束。

  我們將原載於《朝日週刊》,台灣《自立晚報》(一九九四年五月五日至十三日,幸芳譯)的譯文──「生為台灣人的悲哀」轉錄如下:

  李:說「台語」是件不得了的事,我兒子的時代在學校如果說了「台語」,則就像日據時代說了「台語」一樣,會被處罰的。當時只准說「中國語」。我現在帶頭說「台語」,已是非如此做不行了,選舉期間在巡迴演講時也全都講「台語」。

  司馬:用「閩南語」嗎?
  李:是啊!比方說去雲林縣,有方言,台灣人想聽的事若用方言來演講,則大家馬上就了解,很容易引起共鳴。若用「中國」語說說看,那是不通的。直接用「台語」表達的話,就會被認為是能為他們設想的人。

  在過去國民黨的特務機關或學術團體裡,有些人在大陸時曾加入共產黨,後來「反正」、「投誠」後而被國民黨重用。因為怕被別人舊事重提,或被「上面」為在「放水」,因此對付起共產黨或其他異議分子來,手段往往比血統純正的國民黨更加殘酷,所以仕途一帆風順,成了共產黨的剋星。

  至於李登輝與客家人之間的關係又是怎樣?我們就暫時不評論,看他日後的言行再說吧!

  其次再談到現在客家人政治地位最高,也是民調中最具代表性吳伯雄先生。根據一九九五年一月二十五日,台灣的《聯合報》第三十五版刊載「客家文化流失,首長發出警語」。

  吳伯雄對記者說,他兒子帶了個新竹關西籍的同學來家裡,吳先生就問他是不是客家人,那位年輕竟回答說:「我父母是,我不知算不算。」因此吳伯雄才對記者發出警語,看來他對客家民族的危機也是一清二楚的。

  其實,吳伯雄所說的故事,在台灣可說司空見慣。根據「客家事務公共協會」所做的「大台北地區客家認同與母語使用調查」顯示,客家話已退縮為家庭使用的語言。

  新一代的客家人,客語使用率與流利程度不斷降低;不同語群的通婚家庭,也只有夫妻皆為客家人的家裡才有較高的客語使用率。

  至於工作場所中,則客語幾乎已完全喪失了其社會功能,客家民族確實面臨了語言危機。

  一九九四年九月十八日,在台北市的羅斯福路上,成立了一家以客語發音的「寶島新聲客家台」,這在大台北地區,只是家小功率社區電台而已。

  但播音不到四個月,隔年一月二日夜間,就被新聞局會同大批的鎮暴警察抄台、剪線;隔日晚上雖然復播,但到了一月六日再度被抄台。

  曾任內政部長已達十年,掌管全國警察業務的吳伯雄,對此事不知作何感想呢?

  客家人向來自誇或被誇為有語言天分,但根據一九九五年一月二十六日《聯合報》刊載,苗栗文化中心主任曾光雄說:「苗栗人口百分之八十是客家人,但一半以上不會說客語。」

  而台北雖有七十萬客家人,根據前項調查,在兩種強勢語言的壓迫下,客語流失的程度更大。如今只是一家小功率社區電台,當政者也毫不留情,非趕盡殺絕不可。

  連在台僅三萬的外國人,都能擁有英語發音的台北社區電台(I.C.R.T),何以客語電台不能設立呢?

  且不談新聞局抄台是否合法,也不談像中廣這些電台,為何能「合法」霸佔這麼多頻道。我們只要看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,新聞局公布錄取的四十六家電台裡,沒有一家是專以客語發音的,就能明瞭客家人的弱勢。

  新聞局說「寶島新聲客家台」的申請被駁回,是因為該台在評審中被列為第四名,而該區名額是三家,我對這結果一點也不感到奇怪。

  還記得那個人說,即使台灣只剩下阿里山,他也一定要競選省長到的豪氣嗎?而李登輝為勸退他,去桃園見他父親時,兩個客家人既不用客語,也不用國語,全程使用福佬語與日語交談,終於使台灣省連阿里山也不再有了。

  別說名額僅三個,該台恰巧排名第四;我看就算名額多到三百個,客語電台也一定排名第三百零一的。

  北朝時顏之推的《顏氏家訓》中,有個故事說:「齊朝有一士大夫,嘗謂吾曰,我有一兒,年已十七,頗曉書疏。教其鮮卑語及彈琵琶,稍欲通解。以此伏事公卿、無不寵愛。」這種心態,正是某些客籍人士從政的法寶。

  例如有人每次在電視上公開演唱,不是用國語「其實你不懂我的心」向層峰乞憐;就是以福佬語「思慕的人」宣誓效忠,從來不曾見他唱過任何一首客家歌曲,或許只能用他最愛國語歌「小丑」,才能印證客家人在政治上的尷尬處境。

  「寧賣祖宗田,不忘祖宗言;寧賣祖宗坑,不忘祖宗聲」,這句客語俗諺,向來是客家民族氣節的表現。在客家話裡我最喜歡,也是其他語言所沒有的一個字彙,那就是──「硬頸」;簡單兩字不言而喻了客家人的悲劇性格。

  原本客家民族不屈不撓,堅持要走「永遠的非主流」路線,如今卻在少數客家當政者的叛離與打壓下,注定終將邁向「隱形」的宿命。

  唉!我們還能說什麼呢?生為台灣人悲哀,生為台灣的客家人更悲哀,恐怕生為這些政客統治下的台灣客家人,才是最悲哀的吧!

  原載《民眾日報》10.21,1995
  轉載《客家》月刊66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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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生命寫笑話(管仁健/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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