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前修老莊課時,印象最深的是《莊子‧外物篇》中的一則寓言。

  故事是說莊子因為家貧,只好向魏文侯借米,魏文侯卻回答道:「好,等我收齊了稅賦,再借你三百金好嗎?」

  莊子就生氣的說:「昨天我在路上聽到呼救的聲音,仔細一看,原來是在車輒中有條鮒魚。我問牠是誰,牠自稱是東海之波臣,請我給牠一杯水活命。於是我告訴牠:『好,等我南遊吳越時,再引西江之水來接你好嗎?』鮒魚生氣的說:『我只要一杯水就能活命,依你之言,還不如上乾魚舖找我吧!』」

  這寓言有何含意我一點也沒興趣,我想知道的只是為什麼莊子能聽懂魚說的話呢?

  前天有機會上一個酷愛養魚的朋友家裡,終於親眼見到了她平日一再向我誇耀的寶貝──紅龍。

  在碩大透明的魚缸中,邊緣鑲有彩色絢燦的日光燈管,底部是特殊設計的荷蘭水草,加上二十四小時不斷電的打氣裝備,更襯托出牠的華麗嬌貴。

  然而儘管有著這麼大的缸,相對於牠長達兩尺的豐滿身軀,仍顯得窄了一些,迴轉翻身就更難了。

  忽然我在牠肥厚的鰓鰭邊上,又發現了一隻只有巴掌大小,底色淺黃而外混鮮紅,全身佈滿著黑斑的金魚,悠游自在於龐然大物身後。好奇的好,眼光自然也就跟著那骯髒的小東西左右上下起來。

  我好奇地問著:「紅龍我見過了,但這又叫什麼呢?」她笑了笑,回頭拿著篩子輕輕地說:「朱文錦。」

  「名字蠻好聽的嗎?」
  「還好啦!」

  顯然這小東西身手還真靈活,她撈了好幾次都沒撈到。

  「這算金魚嗎?」
  「也可以這麼說,用鯽、金、鮒三種魚雜交生出來的,沒什麼看頭,是金魚中最賤的一種。」
  「既然如此,你幹什麼養牠?」
  「拜託!小管,你沒知識也要有點常識,沒常識也要懂得掩飾,誰會發瘋來養這種東西。」
  「那為什麼會在你的魚缸裡?」
  「先生,紅龍光吃飼料還不夠,還要吃些蟑螂等的小動物才行。但你叫我上哪去抓這麼多蟑螂,只好丟些朱文錦進去代替了;沒想到這傢伙命這麼大。好了,法網恢恢,這下你跑不掉了吧!」

  朱文錦在她談笑間被撈出了魚缸,立刻掉進垃圾桶裡;雖然不認命地還在掙扎,嘴巴也仍舊奮力的一開一合,但顯然是剩沒多久可活了。

  我不解的問著:「為什麼要撈出來丟掉?」

  「這隻朱文錦太大了,紅龍沒法子吃,養在缸裡又要浪費飼料,當然要丟掉。」
  我不服氣的又問了:「那紅龍吃的飼料更多,為什麼不撈紅龍出來丟掉?」

  顯然她對我的愚昧加固執已有些不耐煩了,聲音也不像剛才那樣柔和:「大魚吃小魚,小魚吃小蝦,這叫物競天擇。」
  但我還是追問道:「可是這隻朱文錦已經長得這麼大了,雖然吃不掉紅龍,但紅龍也吃不掉牠,就讓牠們和平相處不是很好嗎?」

  她聽到這裡已嘟起了嘴不再說話,我知道依往例就是代表這話題不能繼續了。所以直到離開她家前,我都識趣的不曾再提到垃圾桶裡的那傢伙。

  其實也難怪她會這麼想,因為我們從小就生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裡。家庭背景的縣殊,固然也是原因之一;但最主要的隔閡,還是來自教育環境的差異。

  從多年前國中實行的能力分班起,就將學生區分成了「前段班」與「後段班」;如今改成了自學方案,卻也只是將學生另外分為「班前段」與「班後段」而已。

  唉!對保守的教育當局而言,換湯就已不易,想換藥自然是更別提了。

  或許很多人都聽過這樣的高調,說什麼功課不好的學生,可以在其他方面多努力些,像是校內的秩序或整潔比賽等。

  無奈放牛班與小放牛班裡的學生,對繁重的智育課程大多興趣不高,要他們乖乖坐在教室裡當然不易。至於整潔比賽就更難了,以我自己國中時的經驗為例,升學班因為要早自習、課後輔導等,所以校方分配給他們的清潔區域,大多是些走廊、樓梯等水泥地;而放牛班負責的卻都是無風三尺塵、有雨一身泥的化外之地。

  長久下來,功課不好的學生,自然也就類化成操行、整潔、秩序,反正一切都不好的學生了。

  國中畢業後,功課好的學生進高中,等著再上大學;差一點的自然就該去讀五專、乃至高職或就業了。

  這種教育分流政策,原本是教育當局「因才施教」的理想結局,大多數他們眼中的「壞」學生也都認命了,可是偏偏又出了意外。

  一群不安分的五專生,畢業後不乖乖去就業市場從事技術工作,反而熱中於插班大學;而且由近年的趨勢看來,不但轉學生在各大學中人數日增,連畢業典禮時獲獎的前幾名,大多也被轉學生囊括而去;尤其越冷門的科越是如此,逼得教育當局又祭出了限制專科生插班大學的法寶。

  原本大多是高中聯考敗下陣來的五專生,何以又能在日後轉敗為勝呢?其實原因也不外以下三個:

  首先,轉學生比原班生多讀了一年,年紀較大,有些男生還當過兵,打工乃至就業等人生經驗都較豐富,自然比高中異業生更成熟些。

  另外,高中生為了聯考,經過三年的暗淡歲月,一旦如願進了大學,自然是如脫僵野馬,搞社團、辦活動、談戀愛乃至鬼混,個個忙得不亦樂乎;相反的,五專生對這些「小兒科」的遊戲,大概早都玩膩了,自然讀書會較專心些。

  其次,高中教材為了適應聯考,所用的都是教育當局的「欽定本」,這種「一家之言」,在缺乏比較和監督下,不但禁錮了學生的推理思考,也剝奪了教師的教學改進。

  尤其是這些「欽定本」的錯誤率還真不算低,編輯老爺們卻仗著「只此一家、別無分號」的霸權心態,要這些人認錯又談何容易呢?反觀五專生就沒有這種顧慮,只要有機會進入大學,當然更能得心應手了。

  最後,也是最重要的,當然還是考試方法的不同。聯考用的是選擇題,考的科目又令人費解,像三民主義與考生能否進大學有何關聯呢?而插班考試用的是問答題,考的又是專業科目,當然更能拔擢人才了。

  另外更重要的是,大一新生選擇科系時,很多人只是按往年排行依序照填,我還見過有位私立大學中文系的仁兄,讀的竟是自己填的第一百多個志願,要說他對中文有興趣,那天下還有公理嗎?

  反觀插班考試時,大多數學校都規定只能填一個志願,所以讀的必是自己最想讀的,一些冷門科系更是如此,子曰:「知之者不好之者,好之者不如樂之者。」功課較好些自然也是應該的啊!

  照說五專生插班大學後,如果表現得比來自高中的原班生好,教育當局應該樂觀其成才是。

  不過,這種發展卻改變了原本「支配者」與「被支配者」的地位;教育當局原本要培養的是品種昂貴的紅龍,如今卻出現了漏網的雜種朱文錦,當然是大損其「主人」的面子,撈起來丟進垃圾桶也就不足為奇了。

  但也別以為歧視五專生的做法,只是教育當局的專利。其實這種紅龍與朱文錦的差別心態,同樣存在於在野者心中;因為儘管政治立場有異,但其教育背景卻是一樣的。

  就以一九九五年七月九日,在台北市新生南路上舉行的飆舞來說吧!陳水扁市長說年輕人剛考完試,讓他們輕鬆一下,所以堅持大張其鼓地封鎖道路,來實現其「快樂、希望」的競選承諾。

  然而令人不解的是,七月九日所考完的只是公立高中聯考而已,緊接著五專、高職乃至私校聯招才陸續登場。

  而根據教育當局的統計,北區公立高中聯招的錄取率僅有百分之二十六,敢問台北市政府的官員們,難道這些少數的「天之驕子」考完就算考完了,其他還在準備五專或高職聯考的考生,考完後是否也有機會在大馬路上飆一次呢?又為什麼不能等大家一起考完再來飆呢?

  咳!從朋友家中回來後,我輾轉一夜都難眠,因為我始終忘不了那隻正在垃圾桶裡垂死掙扎的朱文錦,牠一開一合的嘴裡究竟在陳述著什麼?

  我不是莊子,我不懂;但我敢保證,絕不會是「快樂、希望」吧?

  原載《民眾日報》12.23,199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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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生命寫笑話(管仁健/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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