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去年的同學會上,有位多年不見的女同學,帶著她那兩歲多的兒子坐在我身邊。孩子天真活潑的言語,充滿稚趣的一舉一動,不但讓我高興了大半天,做母親的她也感到很有面子。

  然而就在同學會快結束前,她突然問我:「小孩很可愛吧?趕快結婚自己生一個嘛!」我也不知哪根筋不對了,竟然回答說:

  「我只要一想到這麼活潑可愛的孩子,馬上要進入國內這種教育體制,小學、國中、高中的一熬十幾年,我就心痛得不得了。如果我自己有決定權,我一定不要投胎來這世上。」

  她聽到這裏先是目瞪口呆,但隨後也跟著我嘆起氣來。

  的確,我們的憲法第十一條明文規定:「人民有言論、講學、著作及出版之自由。」既然規定了講學自由,那就該有興學、招生、師資、教材等的自主權才對。

  但教育體制卻像隻龐大的怪獸,光憑一紙行政命令,就剝奪了這一切自由。私立學校的興辦,教育部要管;設什麼系所,教育部要管;收什麼學生,教育部也要管(聯考);中小學用什麼教材,教育部還是要管(教科書)。

  但最嚴重也最沒道理的,則是師範教育的壟斷,使教育行政和師範體系串連成這個如今誰也制不了的怪獸。

  教育涉及了思想的塑造,民主國家為了避免政府獨裁,往往會限制政府介入,我們的憲法第十一條條文,也很合乎這個原則。

  然而長久以來的戒嚴心態,加上「公教合一」的奇怪體制,讓牴觸憲法的法律、行政命令和行政措施紛紛出籠,終於把教育弄成如今這樣奄奄一息;中產階級移民海外,原因最多的就是不滿台灣的教育。

  民間那些激烈的教育改革者,他們的主張暫且不論,讓我們看看由中央研究院院長李遠哲先生主持,官方所認可的教育改革委員會,他們開宗明義的主題︱︱「鬆綁」吧!

  起初教改會「鬆綁」的主題,獲得了朝野一致的共鳴,層峰礙於李院長的清望,似乎也有充分配合的動作;但沒多久,具體改革議題一出現,教育當局就又變卦了。

  有比較鄉愿的解釋成「該鬆的鬆,該綁的綁」,至於什麼該鬆,什麼該綁,則由教育部自己決定,就是說什麼也不肯放掉既有的權力。

  另有一種看似開明的解釋,說這叫:「鬆鬆的綁」,別讓我們的孩子死得太快,因為好死總不如賴活。但最離譜也最叫人痛心的是,還有一種解釋,說我們的教育是「太鬆了,要再綁緊點!」千奇百怪,無所不有。

  咳!教育部自己就是最該被改革的首要對象,如今教改會卻還要空出上席,供教育部官員蒞臨指導,這種官方主導的教育改革,結果如何可想而知。

  依我悲觀的看法,要想從事教育改革,還是先廢掉教育部,在行政院裏設立包含民間代表的教育委員會再說吧!

  自戒嚴時代直到今日,軍教兩種職業都是免稅的。為了維繫政權的穩固,如果說軍人是看家護院,那中小學教師則是精神洗腦師,他們稱得上是執政者缺一不可的左右手。

  所以中小學師資的培育,一定要由官方壟斷;甚至要獨立建校,而不能設在如台大清大等的普通公立大學裏,以免被自由派學者「污染」。

  這些在戒嚴時代的做法,我們雖然不贊同,但也能理解其動機;然而如今解嚴這麼多年了,動員勘亂時期也結束了,連總統都開始民選了,何以師資管道多元化仍遙遙無期,實在叫人難以理解。

  當政者為了戀棧權力,利用壟斷師資以培育順民,這種作法在古代可說是司空見慣。

  《史記‧秦始皇本紀》上記載,秦始皇三十四年(公元前二一三年),焚書坑儒時便有此但書:「所不去者,醫藥卜筮種樹三書。若有欲學法令,以吏為師。」

  如今教育行政系統到師範體系,一條鞭式的教育壟斷專制政策,也正是這種「以吏為師」的現代版。

  有些人也許以為,不讓反對者(甚至是只有反對嫌疑者)當老師,這是暴君或法家思想的行為而已;其實這種看法就大錯特錯了。

  《史記‧孔子世家》上說:「定公十四年,孔子年五十六,由大司寇攝相事,有喜色。於是誅魯大夫亂政者少正卯。」

  另外《荀子‧宥坐篇》與《孔子家語‧始誅篇》上也說:「孔子為魯攝相,朝七日而誅少正卯。門人進問曰:『少正卯,魯之聞人也,夫子為政而始誅之,得無失乎?』」

  連兩千年後的我們都不免要問,少正卯到底是什麼罪大惡極之徒,孔子執政才七天,就非去之而後快,甚至連孔子自己的學生都大惑不解呢?

  這個謎團在漢代王充的《論衡‧講瑞篇》裡,便有些蛛絲馬跡了。書中寫著:「少正卯在魯,與孔子並;孔子之門,三盈三虛,唯顏淵不去。」由此可見是搶學生起了仇恨。

  《漢書‧藝文志‧諸子略》上雖說:「儒家者流,蓋出於司徒之官。」司徒就是教育官員,然而一旦爭起學生來,下起手來也不比法家的「坑儒」輕。

  在《荀子‧宥坐篇》與《孔子家語‧始誅篇》上,孔子對自己弟子的解釋,說他誅少正卯的動機,就像「湯誅尹諧、文王誅潘止、周公誅管叔蔡叔、太公誅華仕、管仲誅里乙、子產誅史何。此七子者,皆異世同心,不可不誅也。」

  孔子還引《詩經‧邶風‧柏舟篇》上的話:「憂心悄悄,慍于群小。」用白話文來說則是:「我的內心憂傷又生氣,因為小人成群結黨。」

  可憐的少正卯啊!孟子曰:「人之患,在好為人師。」少正卯不當權又妄想為人師,果然大患當頭;不僅慘遭誅戮,還難逃劊子手的「小人」之譏。

  到底少正卯被孔子所誅的罪名為何?據《荀子‧宥坐篇》與《孔子家語‧始誅篇》上記載,孔子曰:「人有惡者五,而盜竊不與焉。一曰心達而險,二曰行堅而辟,三日言偽而辯,四曰記醜而薄,五曰順非而澤。此五者有一於人,則不得免於君子之誅,而少正卯兼有之。」

  咳!不自量力的少正卯,竟敢和孔子搶學生,終於難逃「君子」之誅;若孔子不曾為魯攝相,如今「至聖先師」指的大概就是他少正卯了。

  依孔子的說法,少正卯犯的若只是盜竊,則罪尚不及死,但因兼有五惡,故非誅不可。不過這五惡用白話來說:一是內心險惡卻深藏不露,二是行為乖張卻意志堅定,三是言論偏頗卻辯才無礙,四是認知邪惡卻學問廣博,五是對人作惡卻廣施恩澤。

  大家不妨想想,這所謂的五惡,哪一項是有客觀標準的法條,以此來做為誅同業的藉口,和明末流寇張獻忠「天生萬物以養民,民無一利可報天,殺殺殺殺殺殺殺」的七殺碑有何兩樣,欲加之罪,何患無辭。當政者不容和自己意見不同的人教書,這種歷史在中國其實是由來已久了。

  今天在台灣所推行的師範教育,與孔子誅少正卯的心態實無兩樣。國家財政如此困難,中小學班級平均人數始終都在四十人以上,台北縣內幾家小學,甚至輪流「榮」獲世界最大的小學(所謂大是指人數最多,而非地最大)甚至有的國中還在分上下午班上課。鄉下小學的廁所有的沒沖水設備,有的空有設備卻交不起水費而不用。

  我想不通既然教育經費如此不足,為何教育部仍堅持師範教育一定要公辦?而且要獨立設校,不能附在一般公立大學裏?最可笑的是還要給學生全額公費?教育部既然那麼有錢,為何不能改善一下中小學教育的財政窘況呢?

  師範教育出身的人,日後又成了教育行政官員,而且是唯一的來源管道,讓師範教育系統和教育行政系統沆瀣一氣,成了個裁判兼教練再兼選手的奇怪體制。

  一個剛出學校的師範畢業生,就敢給學生課外補習,就敢使用參考書,就敢體罰學生。教育部三令五申,要禁止惡補,參考書和體罰;但不禁還好,越禁越盛。

  這些老師都是師範體系出身,何以教育界仍是這樣烏煙瘴氣?原因很簡單,根爛了;一株根爛了的植物,期望它能開花結果,豈不是異想天開嗎?

  當今教育的失敗,原因則在於師資來源的單一化,以致失去了監督與競爭的功能。在教育界裏,人與人之間不是師生,就是同學,再不就學長學弟關係,這種標榜「血統純正」的名門正派,不容外面的邪門歪道來「混血」。

  近親通婚(也許說近親相姦還更恰當)的結果,當然會產下一代比一代更畸型的「怪胎」。也難怪教育問題越演越烈,一年比一年更難收拾。

  就拿補習、參考書和體罰這三件事來談吧!是否一定要禁,也許還有爭論空間。但既然教育部明令禁止,就該像以前的「髮禁」一樣雷厲風行,怎麼會禁不了呢?

  而補習、參考書和體罰在校園裏,學生知道、家長知道、校長可能也知道;唯有督學不知道、官員不知道。因為他們追查的不是「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?」而是「為什麼記者會知道?一定是誰洩漏的。」難怪調查結果永遠是「事出有因,查無實據。」越禁越盛也是必然的了。

  以上這些包庇、黑箱作業等弊端,其實在軍中也差不多;然而不同的是,三軍官校年年招生不足,因為沒人肯去幹,我們也不忍心去批評。但教師則不同了,大家擠破頭的想當老師,教育部卻偏偏要用師範體系來限制,花大錢而惹巨禍。

  近來國高中校內暴力橫行,校外飆車當道,很多人都建議教育部讓專業心理輔導人員進駐校內。但教育部卻表示,輔導教師正在加緊培育中,意思說還是要由師範體系來培養,就是不肯直接進用一般大學心理、社工等系的畢業生。

  待這些師資由師範統培育出來時,也許我們就和李後主一樣,「故國」不堪回首月明中了。

  教育部「惡紫之奪朱」,堅持不讓非師範體系出身的人任教;即使心理輔導這些師範系統原本沒有或不夠的師資,仍抱持「亡國事小,失權事大」的心理在阻撓。

  想想看,普通大學中文系畢業生,修了一百多個專業學分,卻不能教國中國文;另外一個師大體育系畢業生,只要修二十個輔系學分就能教國文!師範教育能好到這種文武雙全、體育變國文,學分「以一抵五」的境界嗎?

  即使「師資培育法」修正通過已兩年多了,教育部仍以行政命令做手段,拖拖拉拉至今,就是不肯讓一般大學設置教育學分。(至一九九五年七月底止,仍無任何一所師範院校和政大以外的大學,能獲教育部核准設立教育學分)咳!教育部之心,何止路人知,恐怕連外星人都能知。

  一個醫生要為病人看診,需要經過實習、住院醫師多年的磨練;但身為「人性工程師」的教師,卻只要師範院校一畢業,立刻就派到學校任教。雖然名義上是「實習」,其實一切的權利義務都和正式老師一樣。

  當然,如果師範院校的畢業生真有這種水準,我們也沒話說,但請大家看看以下資料。根據教迶部自己所公布,八十三年學年年度上學期各校退學人數表,逢甲大學有三Ο二人,淡江大學二八三人,文化大學一七九人。

  反觀師範學校裏,台中、台南、台北、屏東、新竹、嘉義和台北市立師範學院,這七所師範院校,竟然一個退學生也沒有,是其他大學特別破爛?還是這幾所師範院校特別優秀呢?實在叫人不解。

  權力使人腐化,絕對的權力更是使人絕對的腐化。教育行政與師範教育的串連,以致毫無監督功能,一個學生也淘汰不掉,全都能「為人師表」,這還沒什麼稀奇,教育部對師範院校升格時的審核,才真是「今古奇觀」。

  國內銘傳、世新、實踐等專校,為了升格成學院,花了快三十年工夫,教育部才不甘不願的勉予同意;但師範學校由高職一跳為五專,再跳為學院,全憑教育部一紙命令就通通有獎,全數過關。

  其他幾所私立專校,教育部說他們校地不夠,逼著他們四處購地,不小心還買到水源保護區去了;可是令人不解的是,台北師範學院和市立師範學院,與這幾所私校一比,校地誰大誰小,根本毋須測量,光憑肉眼就能分辨,為什麼他們就有特權能升格呢?

  當然,教育部說師專升格是為了提昇小學教師水準,讓他們都能有學士資格,只好不待各校評鑑結果,直接以「政策」通過一律升格。

  但奇怪的是,這樣升格最快也要四年才有畢業生。既然提昇小學教師學歷這麼重要,這麼迫不及待,為何不先開放一般大學可以修教育學分,如此豈不只要一年就能達成小學老師須大學畢業的目標嗎?

  何以教育部要捨近求遠,還多花好幾年師範生的公費,這些公費都是民脂民膏,官員們用這些錢時會心安嗎?

  教育部對私校升格用的是「法律」,對師專升格用的則是「政策」,至於為何對這些人用法律,又為何對那些人用政策,就全看育部高興了,這根本是和尚打傘──無法無天嘛!

  再看看私校為了使三專升為學院,淘汰了多少老師;反觀師範學校由高職變五專,再由五專變學院,這些升格過程中,到底淘汰了幾個老師呢?

  就和淘汰不適合的學生一樣,這種「清理門戶」的動作,在師範院校裡極難見得。要師範學院淘汰不適合的師生,標準還真「嚴」啊!教育部對師範院校與其他學校的監督,不愧是律己甚「嚴」,待人甚「寬」,可敬!可佩!

  教育行政與師範系統的串連,使教育界成了台灣最封閉、最獨裁也最蠻橫的團體。學生五十票不如老師一票,老師五十票不如校長一票,當然啦!依此類推,部長十幾票不如院長一票,院長五票又不如某某人這一票;總之,一切全要看這一票。

  美國的教育學大師杜威說:「生活即教育。」反過來說:「教育即生活。」看我們的教育就能知道我們過得是怎樣的生活。

  讀到這裏很多人也許和我一樣,對制式教育的前途不再樂觀。的確,希望教育當局放棄既有權力,呼應教改會「鬆綁」的教育原則,根本就是緣木求魚嗎?就像滿清末年慈禧太后派五大臣出洋考察一樣,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。

  相傳以前岳飛治軍時,民間有「撼山易,撼岳家軍難」的俗諺;如今要求教育部對教育「鬆綁」,我看絕對是「撼山易,撼教育部更難」吧!

  原載《民眾日報》10.7-12,1995
  轉載《人本教育札記》78期
  轉載《主婦聯盟月刊》98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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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生命寫笑話(管仁健/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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