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得以前國文月考,有題作者簡介裡韓愈稱讚柳完元的話,他說柳文「雄深雅健,似司馬子長(遷)」。但我不知為何腦袋會忽然短路,竟寫成了「雄深雅健,似司馬相如」。

  老師發考卷時特地把我叫起來,讓全班同學認識一下,還不忘提醒我:「這位同學也太殘忍了吧!太史公已被漢武帝下蠶室宮刑了,你還要逼他去琴挑卓文君,莫非你嫌文君姑娘守了死寡還不夠,又要逼她守活寡?」當然,就在全班哄堂大笑中,更堅定了我日後進中文系一雪前恥的決心。

  話說每年的大學聯考,總要將考生分為自然與社會兩組。不幸名落孫山的是自然淘汰組,簡稱「自然組」;金榜題名的則晉昇為社會敗類組,簡稱「社會組」。

  當然,在這群敗類裡,流行的科系年年不同。最先是外文,再來是商,如今是法律,就像女生流行的裙子,一會兒長,一會兒又短,年年都不同。唯一的例外則是中文系,咳!中文就像女生裙裡的內褲,無論裙長裙短,永遠見不得人。

  相傳大學裡的學生,學理工的看不起文法的,法商學院又看不起文學院,文學院裡外文的又看不起中文,中文系裡女生又看不起男生,中文系的男生最可憐,沒人可讓他們看不起,只好看不起系上的教授。不過,說這種話的人未免太刻薄,難道歷史系和哲學系裡就沒教授嗎?

  然而令人感慨的是,以前「斯文」還可代替掃把來掃地,如今淪為禿了頭的掃把,只剩光桿一根,孤伶伶的立在校園角落,野狗不來撒尿就偷笑了,又怎能與其他科系相提並論呢?

  其實中文系這科系會日薄西山,說穿了原因也很簡單,一言以蔽之,那就是--窮。窮了後酸,酸了後迂、迂了後腐、腐了後怪。一旦窮、酸、迂、腐、怪五毒齊發,中文人也就翻身無望了。《馬可福音》第十章第二十五節便說:「富人要進天國,比駱駝穿過針眼還難。」看來這天國好像是專為我們中文系而設的。

  我所讀的大學就更有意思了,學校當局乾脆把中文系單獨擺在教堂樓上,讓我們這群中文學子,每天沐浴在教授的「之乎也者」之餘,順便聆聽一下「天國近了」的福音,日後自然更能不戚戚於貧賤了。

  如果一定要說中文系有什麼好處,雖然像陳水扁形容彭明敏選總統一樣--阿婆生子(難),但我害怕一些小讀者看到這裡,日後都不敢填中文做志願,那我小管就罪孽深重,為了能免於不自隕滅,只好在此硬為中文系找些好處來了。

  首先,中文系買書可以便宜點。以前國片裡的大學生,男女主角手上都拿本原文書,這種蟹形文字好看是好看,但價錢就可像九天玄女一般--高不可及,尤其著作權法修正後更是嚇人。況且科技進展日新月異,其他科系的學生,課本只怕還等不到畢業,就已先成了骨董。

  而中文系學生不但不怕課本折舊,還有些志不在此的學長姐「遺愛後人」,讓學弟妹們能在舊書店裡買到中古課本,充分達到「物盡其用,貨暢其流」的效果。

  其次,文學這東西還真好玩,進可當學術唬人,退可做消遣欺己。如果耐得住寂寞,寫論文就像盜墓人一樣,起「死人骨頭」由這邊搬到那邊,由別人冷冰冰的墓碑裡,搬進自己熱烘烘的口袋,這種生意也挺合算的。

  話說回來,如果耐不住寂寞,那就來從事創作,反正天下文章一大抄,抄一本叫抄襲、抄兩本叫習作、抄三本叫論文、抄四本就可以算創作。如今暢銷作家的成名史,不就是最先抄別人,名氣稍大一點時再抄自己,大到連自己的書都懶得抄時,就會有出版社找編輯來代抄,名利雙收是指日可待的。

  最後,雖然前人的經驗是「天涯何處無芳草、老婆何必班上找」但不管怎麼說,近水樓台先得月,日久自然會生情。而中文系別的好處沒有,就「陰盛陽衰」這點絕不騙人。尤其這年頭女孩子大多是「不在乎天長地久,只在乎有錢沒有」,而中文系女生看多了才子佳人的小說,應不會如此現實才對。

  何況話說回來又有什麼科系能保證人人畢業後都飛黃騰達,像我班上以前也很多「班對」。就算讀中文要窮一輩子,牛衣對泣也比暗自飲泣要好些吧!

  總之,在這聲光媒體發達,文字媚力逐漸流失的年代裡,中文人的未來,也許就像玻璃瓶裡的蒼蠅--前途一片光明,卻又舉翅難飛。但我也絕對相信,金錢並非萬能,尤其在不夠用時,更是萬萬不能;至於夠與不夠,就全看個人了。

  真的,讀中文雖不能成為人中龍鳳,但只要精神有寄託,即使只是人中的龍眼鳳梨,又有什麼關係呢?

  原載《中華日報》04.17,199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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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生命寫笑話(管仁健/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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