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得從前大學時代每逢期中或期末考,就會有些學弟們來向我借筆記。

  因為我的筆記是系上一寶、遠近馳名,考試前若不先看一遍,保證日後悔恨莫及。

  這會很誇張嗎?一點也不,因為教授平日在課堂上所說的,除了會考的以外,保證全都在我的筆記上。

  這種「有抄必不考,有考必沒抄」的筆記,自然是最具「參考價值」了。

  然而想借我的筆記雖不難,但要能看懂可就不容易了。

  因為我寫字向來不按牌理出牌,除了外形狗爬鼠竄,筆劃或多或少外,最嚴重的是我向來討厭分段標點的拘束,辨識起來就更費周章了。

  有個學妹在不堪其擾下竟跑來問我:「學長,為什麼你總是文不加點呢?」

  我還正在思索該如何回答時,邊上那個姑娘就先替我答道:「他不是沒加點,只是全點到臉上去了。」

  的確,人家說中文系男生不外乎窮、酸、迂、腐、怪五種德行,前四種我當然也有少許,但最嚴重的還是那最後一項--怪。

  其實仔細端詳自己一番,五官和其他人也差不多,勉強也都擠在腦袋前面。可惜除了五官外,比別人又多了些酒窩,一大堆數不清的酒窩。

  從此,我臉上就充滿著哲理,彷彿人生的道路,處處陷阱又坎坷崎嶇。

  那些本應生在南國的鬼東西,如今全都長到我臉上來了,而且滴盡相思血淚也拋之不去。百般無奈,只得宣佈進入「戰痘」狀態。

  我先依照一些專家的建議,就是那種專門害人家的建議,什麼少吃油榨的、甜的、高熱量的食物。結果清湯寡水、去葷忌腥的好一陣子,依水滸傳上魯智深的說法,舌頭都已淡出了個鳥來,「種豆在臉上,花盛豆不稀」的景像卻絲毫不變。

  專家的辦法既不管用,乾脆「自力救濟」還快一點,向來不愛顧影自「厭」的我,也學別人每天對鏡成雙,呲牙裂嘴、擠眉弄眼了好一陣子。

  無奈這些痘痘卻很愛國,堅持「我生在這裏,長在這裏,這裏是我的國家。」所以無論如何壓搓弄,痘痘卻在「落紅不是無情物,化作春泥更護花」的情況下,如雨後春筍般更加生根茁壯。

  其實這種「狗啃西瓜皮、釘鞋踏爛泥」的長相,在天花恣虐的古代,也是司空見慣的。例如有首詩就這樣說:

  「莫笑君容滿面花,老天相愛把圈加;眉添黛翠神尤嫵,額點梅妝顏更佳;對鏡疑蜂鑽故紙,倚窗羞月印青紗;只愁不潔蒙深處,傅粉終難掩瑜瑕。」

  元曲中也有首小令「黃鶯兒」,形容得更是貼切。

  「生就玉容佳,外國裝,護面紗,青蜂留在窩巢下;釘踏泥沙,雨打塵渣,這般樣子難描畫。莫說差,品題妙處,全在著圈兒。」

  可見尊容類似法國時裝的某名牌動物,韓愈看了必為文驅我入南海之人,想必古代也不少見才是。

  然而古人對麻臉束手無策,現代人可就不同了。我的一位專科同學,自結婚後就在家中充任「閒」妻「涼」母。

  或許是太過嫺慧吧!(閒在家裡什麼也不會),老公有天突然告訴她一個好消息,她已經由老婆晉昇為「大老婆」了(當然是有小才必有大)在悲憤之餘,只好帶著女兒下堂求去。

  但是這姑娘白領階級(白白領錢的階級)做太久了,一時間難以找到新工作,不得不加入那個溫暖的「大家庭」,也因此開始了她偉大的直銷事業。

  儘管我與這姑娘已多年沒聯絡了,但她一見到我,立刻拿出一分剪報,原來是在下十多年前的「拙作」(當然,現在也未見有卓作)不過念在這點故人之情,加上她近況又如此窘迫,於是只得勉維其難,花錢加入她為我設計的戰「痘」鬥營。

  起先這姑娘賣了我一瓶乳液,據說是這家公司的專利產品,只要用上幾瓶後,保證讓我的臉像熨斗燙過一樣平。

  可是不知為何這等仙妙藥,用在我臉上非但無效,而且一個臉立刻腫成兩個大。

  當我向這姑娘抱怨時,她還說一定是我亂吃什麼過了敏,不然就是得了什麼隱疾,不能誣賴她的科學產品。無奈之下,只好依她的建議,改成只擦半邊臉,證明是不是這東西在搞鬼。

  幾天之後,果然應驗了這姑娘的說法,情況比起上星期真的是好了一倍。上次是一個臉腫成兩個大,這次是半個臉腫成一個大。

  但即使如此鐵證如山,這姑娘仍堅持不是科學產品有問題,是我擦不對地方,如果真的會增大一倍,豈不比電視廣告的藥酒,報上宣傳的什麼「神功」更有用嗎?

  咳!想除臉上痘,粒粒皆辛苦,還是把它看做老天相愛把圈加,免得像我這樣破財也消不了災才好。

  原載《中華日報》01.17,199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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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生命寫笑話(管仁健/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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