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前大四修張曼娟老師的「古典小說」時,每次上課她都用討論的方式,而我這張嘴又是了名的「傷口」,沒多久就要發炎(言)一次。 不過,當程進度到了《聊齋》時,我就沈默多了。

  下課後一位姑娘還特地跑來問我:「小管,今天你怎麼都不說話?」

  我說:「又沒看過鬼,怎麼說?」

  沒想到那姑娘立刻興奮的告訴我:「那太簡單了,你只要一照鏡子不就看到了嗎?」

  的確,或許是拜自己這幅「尊容」所賜,照片都足以掛在門上驅邪了,以致鬼神也紛紛敬我而遠之,難怪會和孔子一樣不信怪力亂神。

  然而就像《聊齋》序中的那首詩「姑妄言之姑聽之,豆棚瓜架雨如絲;料應厭作人間語,愛聽秋墳鬼唱詩。」我也愛聽些「鬼吼鬼叫」。

  記得在金間當兵時,夜裡因為燈火管制,家家戶戶的窗簾是嚴扣密合,絲毫不漏;要是遇到沒有日光的晚上,一個人站海防哨時,伸手不見五指的說法絕不誇張。而風吹葉動,潮起潮落的大自然現象,全都變了「鬼哭神號」。

  但說也奇怪,一旦我厭作鬼間語,愛聽人唱詩時,只要一亮手電筒,耳中又回到風是風,潮是潮了。

  所謂的「鬼吼鬼叫」,有時固然只是自己的幻覺,但不知是否因為我的八字輕又不太輕,對那些另度空間的東西,我總是只聞其聲,難見其影。

  當然,這種感覺特別恐怖,因為你不想看可以閉眼晴,不想聞可以閉氣,不想說說可以閉嘴,全憑大腦使喚;唯有不想聽時無可奈何,除非你有時異功能,否則唯有藉助萬能的雙手,才能摀住耳朵阻止傳音入密。

  難怪恐怖電影總要配合音效,默片是拍不出什麼「鬼東西」的。

  真正一次的活見鬼(不,該說是活聽鬼),也發生在我當兵時。那天我在台中一家旅館投宿,因為是單身男子,總免不了被「女中」糾纏。

  儘管我住進去時已凌晨一點了,她仍死賴在房裡,不斷向我推銷:「少年仔,甘有看到坐在櫃檯那幼齒的,我外甥女啦!有『水』否?剛下港起來的,做幾天而已,哇清潔你不知?自己※,賺腹內,沒人抽,算你一千就好啦!」

  其實旅館裡女中拉客的勤快,對台灣男人而言,大概也不算特殊的經驗。可是大概我生來就有些豬哥相,那女中似乎非拉成這次皮條不可。

  所以當價錢降到三百,我仍堅持「不要」時,她就有些老羞成怒了,臨走前還嘮叼著:「什麼阿兵哥嘛!開查某都不敢,還想要『緩』攻大陸,騙※啦!」

  好不容易哄走了女中,沒想到清靜不到五分鐘,又是一陣敲門聲,我門一才開就衝進來一個年輕女孩,二話不說先脫了個一絲不掛。我被嚇得還沒來的及開口,那女孩就氣沖沖地追問:

  「目鏡仔,你是青暝是否?我這款甘不值三百?」

  我被弄得目瞪口呆,只得吶吶地答道:「不是啦!我不敢不要,是真正沒錢啦!」

  那女孩才略有不甘的訓我一頓:「沒錢就說沒錢嘛!說什麼不要,我也有自尊啊!」

  又費了好大的勁,才連哄帶騙的讓這有自尊的女孩,自己穿上衣服離去。

  折騰了半天,總算可以洗個澡睡覺了。但說也奇怪,當我抹了全身的肥皂,只要一開水籠頭,水聲裡就好像夾著一種微弱但淒厲的叫聲,是一個女人在喊著:

  「火燒厝喔!緊來走喔!」

  嚇得我把水籠頭一關,聲音就沒了;但再一打開,淒厲的叫喊又隨之而來。我猜我是太累了,就不管她喊什麼,趕緊沖掉肥皂躲進被裡。

  躺在床上我越想越不對,明明聽到的是台語,而我平日用的是國語,就算是我的幻覺,也不可能是台語啊!於是好奇的我又穿好衣服走扭開水籠頭,果然沒錯,「火燒厝喔!緊來走喔!」的叫聲還在。

  我趕緊拿起電話,結果接的人就是剛才那有「自尊」的女孩,她根本不等我開口就先不屑地說:「少年仔,剛才三百你不要,現在三千也找無人啦!」拉著電話就被她氣沖沖地掛上了。

  好吧!既然你不上來,我下去總行吧!到了樓下櫃檯,我向她要求換房,她根本就懶得理我。可是在我說到有「火燒厝喔!緊來走喔!」時,她才有了點興趣,和我談了起來。

  原來這間旅社以前曾因失火改建過,那次大火死了很多人,其中有一個女中,她是為了叫醒熟睡中的客人才殉職的,前些時候也有別的客人聽到過,但換了三次房間還是沒用,看來是客人自己太「敏感」了。

  結果,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,和那個有「自尊」的女孩,竟在樓下聊到了天亮,才回房去拿了行李落荒而逃。

  《淮南子》裡曾提到,倉頡造字時天雨粟、鬼夜哭,我以前一直想不通,鬼為什麼會怕文字怕到夜裡會哭,後來好友張允中改行寫鬼故事後我才明白。

  你想,別人看到鬼都嚇得要哭,但鬼遇上他卻只能變成一字字的稿費,他是世上最愛「活見鬼」的人。鬼沒法嚇到文人,只好在一旁哭了。

  或許我聽到皂「鬼夜哭」,就是請我為她記下早已被人遺忘的善行吧!

  原載《民眾日報》07.31,199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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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生命寫笑話(管仁健/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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