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兒要說的三娘,可不是國劇裏守寡撫孤的雪娥女士,而是那三位姑娘。所教之子當然也不是劇中闖下大禍的一哥少爺,而是在下這位君子(不過她們都還要為我冠上個『偽』字)。

  但真偽暫且不論,古人說:「君子可欺之以方」,就是奉勸各位君子千萬別涉足「方城之戰」,否則像我這樣被三位姑娘一教,可就有苦難言了。

  以前同學們每逢聚會,總不免摸上幾圈。但嗜此道者甚多,哪些人該打哪幾桌,分起來可就麻煩了。

  因此常是牌技太差的一桌,牌品欠佳的再一桌,而牌技牌品都無藥可救如在下者,就只能讓難養之女子小人湊一桌了。

  恰巧同學家中有副麻將少了張花,十六張的台灣麻將無法再打,就讓我們四個「廢物」撿來「利用」一番,湊和打起十三張的麻將來。

  根據在下多痛苦經驗,證明謊話可分三種:謊話、可惡的謊話和統計學。與三位姑娘交手,千萬別去想什麼機率問題,如果按牌理出牌,下場必然會和我一樣。

  其實輸贏事小;贏的是賬,輸的是錢也沒關係。最麻煩的是三位姑娘都立足台灣、心懷大陸,堅持非十三張不打;而且賭資又小到可笑的地步,你聽說過這年頭打牌還要準備一元硬幣的嗎?

  所以無論趙錢孫李、還是周吳鄭王,只要肯上桌她們都萬分歡迎。但儘管三位姑娘如此降格以求,同學們都還是興趣缺缺;於是只好勞駕在下這碩果僅存的「君子」,供三位姑娘一教了。

  為了讓在下湊足三缺一,她們還真是軟硬兼施、無所不用其極。光替我介紹女朋友這藉口,就用了不下數十回。

  每次她們都說有什麼外號「賽西施」的女子,若不介紹給小管我,她們就會死不暝目、九泉難安等等,各種毒誓脫口而出,連我這種老奸巨滑之徙,聽了後都不敢懷疑,乖乖進了她們合租的「龜房」,人為刀俎,我為魚肉地任其宰割了。

  三位姑娘每次都會要我稍待片刻,先坐下打幾圈再說;可是八圈十六圈的圈上加圈,一夜下來沒完沒了,別說什麼外號「賽西施」的小姐會來,就連個「曬雞屎」的歐巴桑也見不著。

  像《聊齋》裏遇鬼的書生一樣,天明之後,三位姑娘還要同聲嘲笑我「活該」,再一起告誡我,這叫「足為好色者鑑」。

  當然,詭計也不是每次都能得逞,一旦被我識破,她們可就不再客氣,馬上化玉帛為干戈,恢復「兇牙利」口人的本色。所以每次接到的電話都是:

  「你來一下嘛!小管,晚上家裏沒人,我好怕喔!」

  「街上多的是人,你逛街去嘛!」

  「可是街上那麼多人,我好怕喔!」

  「那你回家去嘛!反正你不是說家裏沒人。」

  「可是家裏沒人,我會怕耶!」

  「大小姐,你到底想怎樣?沒人你也怕,有人你也怕。我不是人嗎?為什麼你不怕?反正我絕不打牌就是。」

奸計一旦被揭穿,馬上就能聽到:「當然不怕你,這種好酒無量、好賭無膽、好色無能的死鬼,誰怕你?」咳!原來不打牌在她們眼中竟是如此罪大惡極,實在叫人難以想像。

  所謂國有國法,家有家規;三娘教子當然也要有點規矩,麻桌毯上洋洋灑灑,印著竟有十二條之多:

  一、準時赴約,不得有延誤遲到之行為。

  二、圈數議定,不得有強求增減之行為。

  三、輕取緩放,不得有摔牌砸牌之行為。

  四、要吃就吃,不得有猶豫不決之行為。

  五、叫碰就碰,不得有故弄玄虛之行為。

  六、落地生根,不得有反覆無常之行為。

  七、注意牌品,不得有亮牌誘騙之行為。

  八、保持風度,不得有怨天尤人之行為。

  九、心平氣和,不得有指桑罵槐之行為。

  十、牌風不順,不得有頻頻入廁之行為。

  十一、和牌付碼,不得有積欠看牌之行為。

  十二、局終結賬,不得有抹零拖欠之行為。

  然而儘管規矩定得再漂亮,也都像是台北街頭的紅綠燈,僅是供大家「參考」之用而已;至於遵行與否,則全憑個人心情而定。所以和三位姑娘打牌,也有個不成文的慣例;就是輸錢的人可以無條件「返老還童」,自動具備「童言無忌」權。

  例如每逢在下需掏腰包時,就連偽君子也不想當了,乾脆做起真小人來。於是若遇上付小錢時,總要加些「去!去!去!給你貼小白臉去!」的「口不擇言」;要是倒楣須付大錢時,更會聽見我「拿去墮胎啦!」之類的詛咒。

  幸好這三位姑娘只要能贏錢,其他什麼都百毒不侵。無論在下如何「雞鳴不已」,她們依然「風雨如晦」;所以結果永遠都是「談笑間,強虜灰飛煙滅」,而我也總難逃『強虜』的最終命運。

  當然,久病成良醫,久賭成郎中。和三位姑娘交手多次後就知道,如果讓那三個諸葛亮,聯手對付我這臭皮匠,那我就沒(楣)事了(就是倒楣的事開始了)。

  三位姑娘一上桌來自然是六親不認,鎮定自若。所以一定要用點鬼腦筋,挑撥三位姑娘自相殘殺,才能在她們打起牌來風不漏雨不透的情況下,趁機撈點本錢回來。例如像這樣:

  「咦!這耳環很漂亮,沒看你戴過喔!」

  「真的?人家也都這麼說。」

  「哪兒買的?」

  「統領百貨,兩千塊耶!」

  「真的很漂亮,值得!值得!」

  「拜託!你少惡心了,男人懂什麼耳環嗎?不開口還不知道你這麼土。那天我在士林看到,一模一樣的才五十塊而已。」

  「是啊!這就叫品味,有人就是只配戴地攤貨,有什麼辦法?」

  「當然沒辦法,就像有人花兩千塊買一模一樣的地攤貨,當然沒辦法囉!」

  「夠了沒有,幹什麼為這種東西,兩人囉唆個沒完,去年我在美國時也買過一對這種的,不多不少,二十塊美金,剛好在你們中間。」

  「是啊!你最厲害,坐飛機去買地攤貨,我哪有你這麼闊?」

  「就是啊!八成是老外戴過再拿來賣的,聽說那裏正流行什麼愛滋病的,你小心點吧!」

  「對啊!這種病好可怕,聽說還沒藥醫耶!」

  「我拜託一下好不好?憑我這種條件,這種長相,要男人幾千個也有。倒是你們這兩個老處女,如果想得這種時髦病玩玩,我這人很大方,借你們戴戴沒問題。」

  「喂!喂!喂!老處女這種話少亂講喔!老娘只是老而已!處不處你又知道。不過別人是不是這可就難說了,那種身材該算老處女還是老處男呢?」

  「我看你們兩個都像有病的樣子,該看醫生的就快去,別拿什麼耳環當藉口,太沒常識了嘛!」

  「我有病怎樣?你以為你是誰?聖女貞德啊!看你像被男人挑剩下不要的女人,當然又貞又德了。」

  「就是嘛!我看男人寧願得愛滋,也沒有胃口去傳染你。小管,你說對不對?」

  「對!對!三位姑娘說的都對。小意思,自摸一把而已!三家都一樣,付錢吧!」

  最近這些日子以來,不知是年齡到了,還是工作的關係,這種「有賭不賭,愧對父母;輸光賠光,為國爭光」的麻將生涯,隨著三位姑娘們出國的出國、嫁人的嫁人、生子的生子、離婚的離婚,確實是物換星移、人事全非。

  唉!回想昔日那段「風聲、讀書聲、我不吭聲,家事、國事、天下事,關我屁事」的「三娘教子」歲月,也許就像國劇一樣,只能在記憶裏逐漸淡薄,終將埋葬於遺忘中。

  原載《自由時報》07.19,199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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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生命寫笑話(管仁健/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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